那是一个普通的下午。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童话村的广场上画了一地光点,像撒了一把碎金子。孩子们坐在老槐树下面,一个接一个地讲故事。没有话筒,没有喇叭,只有一个男孩站在中间,手比划着,讲一只不会飞的小鸟,跟一朵云学飞。云不会飞,但它飘。小鸟跟着飘,飘着飘着,就会飞了。讲完了,孩子们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响,在广场上空回荡。
匹诺曹坐在台阶上。他的鼻子翘着,不再开花了。他把最后一朵花送给了乐桃,一百岁生日那朵,红的,很小的。花瓣干了,夹在《童话源界》的扉页里,和“献给所有相信童话的人”并排。他每天坐在台阶上,听孩子们讲故事。有的讲得好,有的讲得不好,但他都听着。听了几年,鼻子没开过花。但他还听着。
大灰狼趴在大槐树下。它太老了,走不动了,每天趴着,头搁在地上,尾巴偶尔摇一下。很慢,画不了圈了,但动一下。它趴的地方,正是乐桃骨灰撒下去的地方。草从它肚子底下钻出来,绿绿的,嫩嫩的,它没有挪开,让草长着。孩子们讲故事的时候,它听着。有的故事长,有的故事短,但它都听着。听完了,尾巴动一下。孩子们说,大灰狼笑了。它没有表情,但孩子们说它笑了。
小光坐在阁楼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他的手指上。他戴着那枚金色的顶针,乐桃给他的,边角磨得更亮了。他打开电脑,光标一闪一闪的。他在写新的故事。写了很多,有长有短,有的写完了,有的没写完。写完了的,放进童话书里,碎片亮了,飞到童话源界去,变成一颗星星。没写完的,放在桌上,等以后写。小星星坐在他旁边,喝茶。她五十岁了,头发白了,脸上的皱纹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她喝着茶,看着小光写。杯子是正的,茶是满的,记忆夫人泡的,温的,甜的,有花香味。
“写什么呢?”她问。
“写一只猫。会飞的猫。”
小星星笑了。“猫怎么会飞?”
“会。它梦见自己会飞,醒来就忘了。但它每天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飞过山,飞过海,飞到了月亮上。月亮上有一只兔子,在捣药,药是星星做的,亮亮的。猫吃了一颗星星,就变成了一朵云。云飘回地上,猫醒了。它还是不会飞。但它记得那颗星星的味道,甜的。”小光写完这一段,停下来,看了看。“还行吗?”小星星喝了一口茶。“还行。比乐桃老师差一点。”小光笑了。“差多少?”“差一点。她写影子,影子是黑的,但有人陪它,就变成彩色的。你写猫,猫吃了星星,变成云。都是真的。但她的更真。”
楼梯上传来脚步声。嗒嗒嗒的,很急。门开了,一个男孩跑进来,脸红扑扑的,手里攥着一张纸,边角毛毛的,有的地方被橡皮擦破了。“小光哥哥,我新编了一个故事!”他喘着气,把纸递过来。小光接过来,展开。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有几个字写错了,划掉重写。“从前,有一只猫。它会飞。它飞过山,飞过海,飞到了月亮上。月亮上有一只兔子,在捣药。猫说,你在干什么?兔子说,我在做星星。猫说,星星好吃吗?兔子说,甜的。猫吃了一颗,是甜的。它飞回家,告诉妈妈,星星是甜的。妈妈不信。但它知道。它永远记得那个味道。”小光读完了,看着男孩。“你写的?”男孩点头。“昨天写的。改了三次。第一次猫没飞到月亮上,第二次月亮上没有兔子,第三次兔子不跟猫说话。改了三遍,改好了。”小光笑了。“讲给我听。”
男孩站在阁楼中间,手比划着,讲那只猫。它飞过山,飞过海,飞到了月亮上。月亮上有一只兔子,在捣药。猫问,你在干什么?兔子说,我在做星星。猫问,星星好吃吗?兔子说,甜的。猫吃了一颗,是甜的。它飞回家,告诉妈妈,星星是甜的。妈妈不信。但它知道。它永远记得那个味道。讲完了,阁楼里安静了。风吹过来,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小星星把茶杯放下,鼓掌。掌声不大,但很响。男孩的脸更红了。“好不好?”“好。”小光说。“跟乐桃奶奶比呢?”小光想了想。“乐桃奶奶写影子,影子是黑的,但有人陪它,就变成彩色的。你写猫,猫吃了星星,记得那个味道。都是真的。一样好。”男孩笑了。他把那张纸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跑了。脚步声嗒嗒嗒的,很急。
小光转过身,在电脑上打下第一行字:“从前,有一只猫,它会飞。”写完了,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想起乐桃老师,想起她十岁那年,在爷爷的笔记本上写下第一行字:“从前,有一个影子,它没有主人。”字歪歪扭扭的,但她写下来了。写下来了,故事就活了。他保存文档,站起来,走到窗边。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匹诺曹坐在台阶上,大灰狼趴在大槐树下,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给孩子们讲故事。讲会飞的鱼,讲不会开的花,讲变成星星的萤火虫。孩子们仰着头听,眼睛亮亮的。他看了很久。
“乐桃老师,故事还在继续。”
风吹过来,大槐树的叶子沙沙响。他笑了。窗外,童话村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孩子们的笑声从广场上飘过来,脆脆的,甜甜的,像刚摘的苹果。他站在窗前,看着那些灯,那些笑的人,那些听故事的孩子。匹诺曹坐在台阶上,鼻子翘着。大灰狼趴在大槐树下,尾巴动了一下。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杯子是正的,茶是满的。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讲着故事。孩子们围着她,仰着头,眼睛亮亮的。
他转过身,走到桌前,坐下来。电脑屏幕还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他继续写。写那只猫,飞过山,飞过海,飞到了月亮上。月亮上的兔子在做星星,星星是甜的。猫吃了一颗,记得那个味道。它飞回家,告诉妈妈。妈妈不信。但它知道。它永远记得。他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窗外的灯一盏一盏地亮着,孩子们的笑声一阵一阵地飘来。他写着写着,天黑了。童话村的灯还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写下最后一句话:“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故事,童话就永远不会结束。”
他把文档保存,合上电脑。站起来,走到窗边。童话村的灯还亮着,匹诺曹坐在台阶上,大灰狼趴在大槐树下,记忆夫人坐在茶馆里倒茶。小星星站在广场中央,给孩子们讲故事。讲着讲着,孩子们长大了,又给更小的孩子讲故事。讲着讲着,故事就传下去了。他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风吹过来,暖暖的,带着面包的香味。他笑了。
他关了灯,走下阁楼。月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桌上,照在电脑上,照在“从前,有一只猫,它会飞”那一行字上。字是黑的,屏幕是亮的。窗外,童话村的灯还亮着,像落在地上的星星。他走进巷子里,梧桐树的叶子沙沙响,茉莉花的香味淡淡的,甜甜的。他走得很慢,影子跟在后面,长长的,薄薄的。他想起乐桃老师说过的话——故事不会断。有人讲,就会有人听。有人听,就会有人记住。有人记住,就不会断。他笑了。走得快了一点。
只要还有人愿意听故事,童话就永远不会结束。
【全书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