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疼得要裂开。
姜晚宁睁开眼,眼前是一片漆黑,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线昏黄的灯光。她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嘴里全是铁锈味。
耳边的声音先于视线变得清晰。
“明天一早就把人送到刘傻子家去,三百块彩礼钱我收了,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是孙桂芬的声音。
姜晚宁浑身一僵。那声音从东屋传来,隔着两道墙,她却听得真真切切,像是有人拿刀子往她脑子里刻。
刘傻子。
彩礼三百块。
暴风雪。
她猛地闭上眼睛,前世最后的画面像决堤的洪水灌进脑海——1980年冬天的暴风雪夜,她拖着冻僵的双腿倒在知青点门口,雪埋到腰那么深,身后是孙桂芬追出来骂街的声音,再然后就是一片漆黑。
她死了。
死在了那个暴风雪夜里。
而现在,她趴在柴房的泥地上,双手被麻绳捆得死死的,嘴里还有刚才高烧昏迷时咬破舌尖的血腥味。这是1980年的深秋,她从知青点被孙桂芬绑回来第三天,前世她被关在这里整整七天,然后被塞进刘傻子家的牛车,再也没能回来。
姜晚宁死死咬着嘴唇,没发出一丝声响。
疼。
她故意咬得更狠了点,让疼痛替自己清醒。前世那二十多年的窝囊命换回来的第一个教训就是——哭没有用,闹只会被打得更狠,沉默才能活。
东屋又传来孙桂芬的声音:“德厚,你倒是说句话啊,三百块呢,够咱家盖三间大瓦房了。”
姜德厚闷声闷气地应了句什么,听不清。姜晚宁不用听清也知道,她那个懦弱窝囊的二叔只会蹲在地上抽旱烟,屁都不敢放一个。
“娘!”院子里姜小军的声音又尖又亮,“这破鸡不下蛋,我砸死它!”
一只母鸡惨叫着扑腾起来。
姜晚宁慢慢睁开眼,等眼睛适应了黑暗,开始打量这间柴房。说是柴房,其实就是猪圈旁边搭的草棚子,地上堆着半人高的苞米秸子,她就被扔在苞米秸堆旁边。月光从破了的窗户纸洞里漏进来,照在角落里一把生了锈的镰刀上。
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她不动声色地挪了挪身子,麻绳勒进手腕的肉里,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但她马上憋住了,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前世她被关在这里头三天一直在哭,嗓子哭哑了也没人心疼,反倒让孙桂芬更有兴致变着法儿折腾她。
这次她不会了。
脚步声从东屋方向传来,是女人的布鞋踩在泥地上的动静,孙桂芬端着一碗糊糊推开柴房的门,昏黄的灯光照进来,把那张圆脸映得油亮。
“哟,醒了?”孙桂芬把碗往地上一搁,碗底磕在泥地上溅出几点糊糊,“烧了一整天,我还以为你要死了呢。死了倒省事,直接扔后山喂狼。”
她嘴上说着心疼的话,脸上全是得意,碗放地上连弯腰递一下都懒得递,意思很明显——趴着喝吧。
姜晚宁抬起头,借着灯光看清了孙桂芬的样子。四十出头的农村妇女,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红头绳扎着,嘴角那颗痦子上还长着两根长毛。前世她看见这张脸就觉得恶心,现在再看,心里头反倒平静了。
“二婶。”她喊了一声,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但脸上带着笑,甚至比平时还乖巧几分,“我头还晕着呢,能不能……给口水喝?”
孙桂芬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这丫头醒来没哭没闹,还笑得出来。她狐疑地打量了姜晚宁两眼,目光在那张苍白的脸上转了一圈,到底没多想——一个十八岁的小丫头片子,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糊糊里就有水,爱喝不喝。”孙桂芬拍拍手转身就走,临关门又撂下一句,“明天有你享福的时候。”
门关上了,插销从外面搭上。
姜晚宁脸上的笑瞬间收干净,她没有去碰那碗糊糊,而是盯着月光落下来的方向,一寸一寸地挪动身子。柴房不大,从苞米秸堆到墙角那把镰刀最多三步远,但她被捆着双手,只能侧身在地上蹭。
泥地上的碎石子硌进膝盖,她没停。
手腕上的麻绳磨着皮肉,她也没停。
等到手指终于碰到那把镰刀的木头把子,她后背的衣服已经被汗湿透了。镰刀锈得厉害,刀刃上全是豁口,但胜在够沉。她反手把镰刀握在掌心里,刀背朝上,对准麻绳最细的地方一下一下地磨。
沙沙沙。
声音不大,混在院子里的鸡叫声和姜小军砸东西的动静里,几乎听不见。
麻绳勒得紧,磨起来手腕上一阵火辣辣的疼,她咬着嘴唇一声不吭,掌心被镰刀背上的豁口割破了也不停。前世她被关在这里七天,从没想过要找工具逃跑,因为那时候她根本不知道孙桂芬要把她卖了,还以为二婶真是好心接她回家养病。
蠢死的。
绳子终于断了一股,手腕上的束缚松了松,她加快动作,眼角余光瞥见窗户纸洞外面的月亮已经偏西了。
院子里突然传来姜小军的声音,这回不是冲鸡喊的,是在跟谁炫耀:“我们家马上要盖大瓦房了,三间呢,我娘说的!比村支书家的还大!”
姜晚宁手上的动作停了。
她闭上眼,前世的记忆在脑子里飞速翻页——她被卖到刘傻子家之后,不到半年,孙桂芬果然在青山村最当阳的地方盖了三间大瓦房。村里人都说二房发了财,其实是拿她卖了三百块换的。但只有她知道,那三间大瓦房真正值钱的不是房子,是房子底下的地基。那块地基是她爹娘留下的宅基地契约上写的正主,是整个青山村位置最好的一块地,后来县里修公路征用,光补偿款就赔了五千多。
前世孙桂芬就是靠这笔钱供姜小军读完了初中。
姜晚宁睁开眼,手上的动作更快了。麻绳一根根断开,她活动了一下几乎失去知觉的手腕,没急着站起来,而是爬到那碗糊糊跟前,端起来喝了两口。
不是饿了,是身体确实需要力气。
糊糊凉透了,一股子刷锅水的味道,但她喝得很慢很仔细,每一口都咽下去了才喝下一口。
喝完放下碗,她靠坐在苞米秸堆上,开始整理脑子里所有的记忆。1980年深秋,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没正式下文,但风声已经传到了南江县。县首富侯正堂的食品厂去年刚办起来,现在正在到处收山货。知青返城的大潮还没完全退,但她是黑五类子女,回城名额根本轮不到她。
最重要的是——三个月后的冬天会有一场大暴雪,那场雪压塌了半个青山村的房子,冻死了上百头牲畜。而这场暴雪的前三天,会有一个退役军人路过青山村,那个人后来成了全省最大的粮食供应商。
前世的她没活到那个时间点。
这一世不会了。
姜晚宁低头看了看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又看了看柴房门缝里透出来的那线灯光,忽然笑了。笑得很轻,嘴角只是微微往上弯了弯,但眼底一点温度都没有。
她伸手摸了摸怀里——前世被孙桂芬搜走了所有值钱的东西,但这一次,她重生回来的瞬间,指尖碰到一个冰凉的东西。
是枚铜钱模样的东西,拇指盖大小,贴在心口的位置,摸上去像玉又像铁。
她不知道这是什么,但直觉告诉她,这东西前世没有出现过。
院子里的鸡终于消停了,姜小军被孙桂芬骂进屋睡了。东屋的灯也灭了,整个院子沉入黑暗,只有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
姜晚宁把那枚铜钱一样的物件攥在手心里,掌心的伤口碰到它,一阵清凉从指尖窜上来,像是碰到了冬天的井水。
柴房外头,远处传来一声夜鸟的啼叫。
她的手不疼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