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芬的声音从院子里传进来,一声比一声高:“德厚!驴车套好了没?刘家那边说了卯时正来接,耽误了时辰少给钱我拿你是问!”
姜德厚闷闷地应了一声,接着是驴不耐烦的嘶叫。
姜晚宁靠在苞米秸堆上,手腕上的绳子活结一拉就开,她没动。嘴里还含着那口灵泉水的余味,脑子转得飞快。前世她是被拖上驴车拉到刘傻子家的,这一世要还走这条路,她就不叫姜晚宁。
柴房的门被一脚踹开,孙桂芬拎着麻绳站在门口,身后跟着姜德厚,手里拿着根赶驴的鞭子。
“起来!”孙桂芬一把揪住姜晚宁的衣领往上拽,“别装死,今天就是抬也得给我抬上车。”
姜晚宁没挣扎,顺着她的力道站起来,然后突然弯下腰,两手捂住肚子,整张脸皱成一团,嘴里哎哟哎哟地叫起来,声音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
“二婶……我肚子疼……疼死了……”
她在地上打滚,柴房里的苞米秸被搅得到处飞,灰土扬起来呛得孙桂芬直咳嗽。孙桂芬抬脚就要踹,姜晚宁滚到一边,捂着肚子叫得更惨了,眼泪直接飙出来——这是真疼,但不是肚子疼,是她掐自己大腿掐出来的。
“你要是敢耍花招……”孙桂芬话说到一半,姜晚宁抬起头,脸色白得跟纸一样,嘴唇发青,额头上全是汗珠子。高烧刚退的身体本来就虚,这一闹腾,看着确实像快死了。
姜德厚往后退了两步,小声说:“要不……要不等会儿?这人要是半道上死在刘家门口,刘家不但不给钱,怕是还得找咱赔。”
孙桂芬眼珠子转了转,她不怕姜晚宁死,怕的是到手的钱飞了。
姜晚宁趁机又滚了两圈,嘴里喊:“簸箕梁……老槐树底下的土……能治肚子疼,小时候我娘就给我挖那个……二婶你让人去挖点来,我喝一口就好了,不耽误送人……”
孙桂芬半信半疑地盯着她。
“真的!你让人去挖,我就在这等着,绳子绑着我跑不了!”姜晚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孙桂芬扭头看了姜德厚一眼,姜德厚缩着脖子摇头,意思是不想去。她又看了看院子里正在拿石头砸蚂蚁窝的姜小军,喊了一嗓子:“小军!去簸箕梁老槐树底下挖点土回来!”
姜小军头都没抬:“我不去!远着呢!”
孙桂芬骂了一句,自己从墙根抄起铁锹,回头冲姜德厚吼:“看好了她,跑了拿你是问!”说完大步流星出了院子。
姜晚宁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心里默数了五下,又捂着肚子喊起来:“二叔……我还是疼……石凳子底下有块青苔石,磨成粉配那个土效果最好,你帮我拿一下,就在簸箕梁老槐树旁边那个石凳子底下……”
姜德厚犹豫了一下,但他这个人有个毛病——怕麻烦。与其在这儿听她鬼哭狼嚎,不如去拿一下省事。他把鞭子往门框上一靠,也出了院子。
院子里只剩姜小军了。
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把手腕上的活结一拉,麻绳掉在地上。她走到柴房门口,弯腰捡起姜德厚扔下的鞭子,冲院子里喊了一声:“小军,过来。”
姜小军十二岁,长得跟他娘一样圆脸小眼,手里还攥着块石头,走过来横得很:“干啥?”
姜晚宁冲他笑了笑,那笑容又甜又乖,跟平时判若两人。她蹲下去,把手里的鞭子递过去:“二婶说让你去村口找赵书记,就说家里分家,让他来当个见证。”
姜小军歪着头:“我娘没说。”
“她刚出门的时候跟我说的,你没听见。”姜晚宁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糖——这是昨晚在柴房墙角捡的,不知道哪年哪月掉在那儿的,糖纸都黏住了,但糖块还在。“跑一趟,这颗糖是你的。”
姜小军一把抢过糖,撒腿就跑。
姜晚宁站起身,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她快步走到院子东边的矮墙跟前,翻墙出去,抄小路往簸箕梁方向跑。灵泉水的作用比她想的还大,高烧退了一身轻,跑起来跟阵风似的。
簸箕梁在村子东头,是一片缓坡,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树底下有块青石凳子,是村里人夏天乘凉的地方。她跑到的时候,孙桂芬正蹲在老槐树底下刨土,铁锹插在一边,手上全是泥。
姜晚宁没靠太近,躲在一丛酸枣棵子后面,捡起一颗石子,瞄准石凳子旁边的草丛扔过去。
石子落地的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孙桂芬听见。她抬起头往那边看了一眼,什么也没看见,但人已经站起来了,往草丛那边走了两步。脚底下被树根绊了一下,身子一晃,手本能地去扶边上的石凳子。
石凳子被推歪了。
凳子底下的土翻出来,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巴掌大小,盖子上的漆皮掉得差不多了,但还能看出是那种装印泥的盒子。
孙桂芬愣了一瞬,弯腰把盒子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用指甲把盖子撬开。
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纸和一枚暗红色的指纹印。
她的脸唰地白了。
“这……这咋……”她的手开始抖,盒子里那张纸她太熟悉了——是她当年从姜晚宁爹娘屋里偷出来的宅基地契约。她偷了契约,把上面的内容誊抄了一份假的放回去,真的一直没敢拿出来,后来又不记得藏哪儿了,没想到是塞进了印泥盒子里塞在石凳子底下。
不对,她想起来了。当年她偷契约的时候慌乱中把手指按在了印泥上,又在盒盖上按了一下,指纹留在了盒盖内侧。她怕被人发现,就连盒子带契约一块儿塞进了石凳子底下的老鼠洞里。
可是怎么会突然冒出来?
“这是什么?”
赵德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孙桂芬吓得一哆嗦,盒子差点掉地上。她猛地转过身,村支书赵德茂端着饭碗蹲在坡上,碗里的苞米糊糊还没吃完,眼睛盯着她手里的盒子。
孙桂芬把盒子往身后藏:“没……没什么,赵书记你咋来了?”
“小军跑来说你们家要分家,让我来当见证。分家?”赵德茂站起来,五十来岁的黑瘦汉子,当了好几年村支书,说话办事一向是不得罪人,但该看的还是看得明白。“你手里拿的啥?拿出来我看看。”
孙桂芬往后退,撞上了身后的老槐树。
“拿来!”赵德茂难得硬气一回。
盒子被递过去的时候,孙桂芬的手跟筛糠似的。赵德茂打开盖子,拿出那张发黄的纸展开,眉头拧成了疙瘩:“这是……姜德厚他哥的宅基地契约?这东西怎么在你手里?”
孙桂芬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那是德厚他爹留给老大的,老大死了该归晚宁丫头,你把这个藏起来做啥?”赵德茂翻过盒盖,看见内侧那枚清晰的指纹印,“这又是谁的指头印?”
“是她二婶的。”
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三奶奶拄着拐杖从坡下的院子里走出来,八十多岁的人了,背驼得厉害,耳朵也不好使,但眼睛亮得跟年轻人似的。她走到跟前,从赵德茂手里拿过盒盖凑到眼前看了看,又抬头盯着孙桂芬看了好一会儿。
“当年她偷地契那天晚上,我起夜上茅房,隔着篱笆看见她蹲在簸箕梁这儿,手里拿着个盒子往石凳子底下塞。第二天老大家的地契就找不着了,我问她,她说不知道。”三奶奶拐杖杵在地上,一下一下的,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这指头印是她左手食指,那年她食指上有个疖子,破了留了个疤,你看这印子上头是不是缺了一小块。”
赵德茂凑过去看,盒盖内侧的指纹确实在纹路中间有个指甲盖大小的缺口。
孙桂芬扑通一下坐地上了。
姜晚宁从酸枣棵子后面走出来,双手插在袖子里,慢慢走到三奶奶跟前,规规矩矩鞠了个躬:“三奶奶好,多谢您老人家给晚宁做主。”
三奶奶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浑浊的老眼里头闪过一丝精光:“你这丫头,醒了?”
“醒了。”姜晚宁笑着应了一声,转过身,看着瘫在地上的孙桂芬,又看了看赵德茂手里的宅基地契约,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坡上坡下几户人家都听见,“赵书记,这契约是我爹娘留给我一个人的。二婶偷了三年,今天人赃并获,法律上怎么说我不懂,但道理上这东西该还我了吧?”
赵德茂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坡下的院子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
三奶奶拐杖又杵了一下地:“还站在那干啥?地契是谁的就是谁的。”
赵德茂把契约递过去,姜晚宁接过来叠好塞进怀里,拍了拍衣襟上的灰,低头看了孙桂芬一眼,笑了:“二婶,驴车还套不套了?”
孙桂芬嘴唇抖了几下,突然从地上蹦起来,伸手就要去抢姜晚宁怀里的地契:“你个死丫头敢算计我——”
手还没碰到姜晚宁的衣服,三奶奶的拐杖横过来,正好打在孙桂芬手背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