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奶奶的拐杖横过来,正好打在孙桂芬手背上。
“哎哟!”孙桂芬缩回手,捂着手背连退好几步,脸上的表情从暴怒变成了惊愕。她看了看三奶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又看了看周围越聚越多的村民,嘴张了几次,到底没敢再动手。
赵德茂把印泥盒子往怀里一揣,清了清嗓子:“行了行了,都散了,看什么看!”
村民们没散,反而又往前凑了几步。
就在这时候,村口传来一阵汽车引擎的声音。
1980年的青山村,连自行车都没几辆,更别说汽车了。所有人齐刷刷扭头往村口看——一辆军绿色吉普车颠簸着开过来,车身溅满了泥点子,在簸箕梁坡底停下来。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女人。
二十岁出头,齐耳短发,穿着一件军绿色棉大衣,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棉鞋。长相说不上多好看,但眉眼间有股子利落劲儿,一看就不是村里人。她关上车门,扫了一眼坡上围观的村民,目光最后落在赵德茂身上。
“请问,这是青山村村委会吗?”声音不大,但咬字清楚,带着城里人特有的那种规矩。
赵德茂赶紧迎上去:“我是村支书赵德茂,你是……”
“周晚晴,县知青办派下来的调研员,负责南江县各公社知青点安置情况的摸底工作。”她从棉大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过去,“这是介绍信。”
赵德茂接过信封看了两眼,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讨好:“哎呀,周同志,你咋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们好准备准备……”
“不用准备。”周晚晴打断他,“我就是简单看看,了解一下知青们的生活情况,住一晚上就走。方便的话,今晚给我安排个住的地方。”
孙桂芬眼珠子一转,挤上前去,脸上堆满了笑:“周同志,你来得正好!你来给我们评评理——”她一把拉住周晚晴的袖子,“我家这个侄女,好吃懒做,我们管不了她了,她要分家,你说说这——”
周晚晴低头看了看被拉住的那截袖子,又抬头看了看孙桂芬,没说话,也没甩开,就那么看着。
孙桂芬被她看得有点发毛,讪讪松了手。
“哪家的侄女?”周晚晴问。
赵德茂指了指柴房:“就是……姜家老大的闺女,叫姜晚宁,她爹娘前几年没了,跟着二叔二婶过。”
周晚晴没再问,抬脚往柴房那边走。孙桂芬想拦,被三奶奶的拐杖杵了一下脚背,哎呦一声跳开了。
柴房的门半敞着,里头黑乎乎的,一股霉味和牲口粪便的味道混在一起,熏得人嗓子发紧。周晚晴站在门口适应了好一会儿,才看清墙角苞米秸堆上蜷着一个人。
姜晚宁靠在苞米秸上,手腕上缠着麻绳,绳子头打了个活结——是她刚才又缠回去的。吉普车进村的时候她就听见了,从脚步声判断来人是个年轻女人,脚步轻,走路快,不是农村人的走法。
现在看清了来人,她心里踏实了一半。
周晚晴,前世她在知青点见过一面。南江县县长的女儿,下放到青山村当知青点干部,说是来调研,其实是来避风头的。这个女人后来成了南江县第一个辞去公职下海经商的女干部,开了全县第一家民营罐头厂,是八十年代南江县商界举足轻重的人物。
但她前世不知道的是,周晚晴左脚棉鞋里藏着一张纸条。
“这是1980年,不是旧社会。”周晚晴蹲下来,伸手去解姜晚宁手腕上的麻绳,声音不高不低,但足够让门口围观的村民都听见,“你绑人是犯法的。”
孙桂芬在门口跳脚:“她是我侄女!我管教我侄女咋就犯法了?”
“18岁是成年人了,不需要你管教。”周晚晴头都没回,解开绳子的手指很稳,动作不快不慢。
姜晚宁盯着周晚晴左脚棉鞋看了两秒钟。黑色的灯芯绒鞋面,左边鞋帮外侧有一道缝合的痕迹,线脚细密整齐,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前世周晚晴跟她说过,那道缝合线里头缝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自己在青山村各处水源采了水样后送去化验的结果——青山村西边那条河的上游有家小造纸厂,排出来的废水含铅量超标十几倍,直接导致了青山村近两年新生儿畸形率异常升高。她把化验结果藏在了鞋帮里,还没等拿出来,就被调回县里了。
周晚晴靠近给她解绳子的当口,姜晚宁嘴唇微动,声音压得极低:“你左脚棉鞋鞋帮拆开看看,里面有纸条。”
周晚晴的手指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连一眨眼都不到,马上又恢复了自然的动作。她继续解绳子,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连呼吸都没变。
但姜晚宁知道她听见了。
绳子解开,周晚晴站起来,转身对赵德茂说:“赵书记,她今晚跟我住,我那儿还有空铺位吧?”
赵德茂连声说:“有有有,村部东厢房空着呢……”
“不。”姜晚宁突然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心头都是一跳,“她今晚不能住村部。”
赵德茂愣了:“为啥?”
姜晚宁看了周晚晴一眼,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她这会儿烧全退了,脸色虽然还苍白,但站得笔直,眼神清亮得不像刚被关了三天的病人。
“村部门口那棵泡桐树,树根底下埋着一罐子煤油。”她说完,又加了一句,“今晚有人要在东厢房门口泼油点火。”
院子里静了一瞬。
孙桂芬的脸色变了,不是吓得变,是做贼心虚的那种变。
周晚晴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没有问姜晚宁怎么知道的,也没有表现出任何震惊或者慌乱,只是转头对赵德茂说:“那今晚就住东厢房吧。”
赵德茂张了张嘴:“可是她刚才说——”
“她说什么我听见了。”周晚晴平静地说,“就住东厢房。”
姜晚宁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周晚晴这个人,前世她就知道,最大的特点就是脑子转得快。你给她一个信息,她不会问你从哪儿得来的,她会自己去验证真伪。你要是骗她,她翻脸比翻书还快,但你要是说的对,她记你的好记一辈子。
“赵书记,麻烦带路。”周晚晴拎起自己的帆布提包,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孙桂芬一眼,“对了,这位大姐,你那个印泥盒子的事儿,赵书记会处理的。这是公家的事儿,我就不掺和了。”
孙桂芬张着嘴说不出话。
三奶奶在边上咳了一声,拐杖往地上一杵,转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院子。拐杖点在泥地上,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步子。
姜晚宁跟着周晚晴往村部走,走到簸箕梁坡底的时候,周晚晴忽然放慢脚步,跟她并排走。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臂,周晚晴没看她,嘴唇几乎不动地说了一句:“纸条的事,等没人的时候再说。”
姜晚宁没应声,只是把怀里的宅基地契约又往里塞了塞。
村部在村子中间,是以前地主家的院子充公后改的,三间正房两间厢房,东厢房空着,里头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墙上糊着去年的旧报纸,窗户纸倒是新糊的,透亮。
周晚晴进门就把提包扔床上,转身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盯着姜晚宁看了足足五秒钟:“你刚才说的煤油罐子,是真的还是吓唬人的?”
“真的。”
“你怎么知道的?”
“你左脚棉鞋里头的纸条上写的什么,我就是怎么知道的。”
周晚晴的眼神变了。
她慢慢坐到床边,弯腰去解左脚棉鞋的鞋带。棉鞋脱下来,她翻过来看鞋帮内侧的缝合线,线是黑色的,跟鞋面颜色差不多,缝合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从提包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挑断线头,拆开鞋帮,里头果然夹着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条。
纸条展开,上面是她自己的笔迹:青山村西河上游造纸厂废水含铅量超标13.7倍。
她捏着纸条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纸条上的内容——那些她自己写的,心里有数。她抖是因为,这个被关在柴房里的女孩,在她还没进村之前,就知道她鞋里有纸条。
“你到底是什么人?”周晚晴抬起头。
姜晚宁坐到条凳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笑得眼睛弯弯的:“一个被二婶关在柴房里准备卖给别人当媳妇的倒霉蛋。”
周晚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条重新叠好塞回鞋帮里,穿上鞋,系好鞋带:“今晚住东厢房。”
“我说了,有人要在东厢房门口泼油。”姜晚宁语气很淡,“但你要是住进去,那个人就不敢动手了。因为你是县里下来的人,她还没蠢到那个份上。”
“那你让我住东厢房是为什么?”
“因为如果你不住东厢房,她就会换个地方动手。与其让她换地方,不如让她在你眼皮子底下不敢动。”
周晚晴沉默了很长时间,最后说了一句:“你不像个18岁的。”
姜晚宁没接话,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手指戳破窗户纸,往外看了一眼。村部门口那棵泡桐树在暮色里只剩一个黑乎乎的轮廓,树根底下的土是松的。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周晚晴去东厢房铺了床。她站在东厢房门口,低头看了一眼泡桐树根底下那片松过的土,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进屋,把门从里面插上。
村里的狗叫了两声,又停了。
周晚晴躺在床上盯着房梁,忽然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脚步声,从泡桐树那边走过去,没有停,直接过去了。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把折叠小刀,攥在手心里,闭了眼。
窗外的泡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