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盯着房梁看了半夜,也没等到脚步声再回来。
天快亮的时候她才眯了一会儿,外头鸡叫头遍就醒了。折叠小刀还攥在手心里,刀柄上全是汗,她松开手指活动了一下关节,起身穿鞋。
鞋帮拆开又缝上了,缝得歪歪扭扭,但至少能穿。
她推开门的时候,天刚蒙蒙亮。雾气还没散,村部门口那棵泡桐树在雾里像个佝偻着腰的老头。她正要去井边打水洗脸,低头看见泡桐树根底下有什么东西反了一下光。
蹲下去看,是油。
菜籽油,黄澄澄的,绕着树根浇了三圈,形成一个完整的油圈。油还没干透,最外圈沾着泥,内圈还是亮的。油圈中间有几根鸡毛,还有鸡爪子踩出来的印子。
周晚晴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神冷下去了。
“赵书记!”她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村部院子拢音,传得老远。
赵德茂从正房出来,披着褂子,鞋还没提上:“咋了咋了?”
周晚晴指了指地上。赵德茂低头一看,脸色变了。他蹲下去用手指揩了一点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从迷糊变成了为难。
“这……这是有人恶作剧吧?”
“恶作剧?”周晚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赵书记,昨天你那个印泥盒子的事还没处理,今天又有人在我住的门口倒油。你是觉得我是来青山村旅游的,还是觉得县里下来的人好糊弄?”
赵德茂额头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
这时候孙桂芬端着一盆洗脸水从家里出来,正好看见村部门口围了几个人。她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脸上露出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端着水盆就往这边走。
“哟,这是咋了?谁这么缺德往人家门口倒油啊?”她凑过来,目光在地上的油圈上转了一圈,又看了看周晚晴的脸色,“周同志你别生气,我们村平时不这样,肯定是哪个喝醉了的——”
“你那只鸡。”周晚晴忽然说。
孙桂芬低头一看,她家那只大公鸡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了,正低着头在油圈里啄蚂蚁,啄一下甩一下脑袋,鸡冠子上的油蹭得满脸都是。大红冠子上挂着黄澄澄的菜籽油,看着滑稽得很。
“哎呦喂!”孙桂芬放下水盆就去撵鸡,大公鸡被她撵得满院子扑腾,鸡毛飞了一地,油圈被踩得乱七八糟。
周晚晴没再看那只鸡,转身进了东厢房,把门关上了。
赵德茂站在院子里,一只手提着没系好的裤腰带,另一只手摸着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像是吃了一碗馊饭。他看看地上的油圈,又看看东厢房关上的门,最后把目光落在孙桂芬身上。
“桂芬,你昨天——”
“这可不关我的事啊赵书记!”孙桂芬连忙摆手,脸上的笑收得干干净净,“我昨晚在家做饭来着,德厚可以作证。再说了我往人家门口倒油干啥?我又不是吃饱了撑的。”
赵德茂没说话,转身回屋拿了本子出来,蹲在泡桐树根底下记了几笔。他记东西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写,边写边想。
姜晚宁从柴房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一竿子高了。她端着一个豁了口的碗,碗里是半碗清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慢腾腾地走到院子角落里蹲着喝。
袖子里的灵泉水瓶子贴着皮肤,冰凉的。
孙桂芬的大公鸡被撵到了墙头上站着,鸡冠子上的油还没干,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它时不时歪着脑袋看姜晚宁碗里的糊糊,姜晚宁看了它一眼,不动声色地把碗转了个方向。
“赵书记!赵书记!”村里的王癞子从村口跑过来,气喘吁吁,“我昨晚看见刘大勇了!”
赵德茂抬起头:“看见啥了?”
“我昨晚从代销店回来,路过老宅那边,看见刘大勇从老宅巷子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瓶子,走路歪歪扭扭的,嘴里还骂骂咧咧的。”王癞子拍着大腿说,“我当时还想呢,这大勇又喝多了,大半夜的不回家在巷子里晃啥呢。”
赵德茂的笔在本子上戳了一个黑点。
刘大勇是他小舅子,今年三十岁,在村里是出了名的酒懵子,喝完了酒就闹事,前两天刚因为宅基地的事跟他吵了一架,当着半个村子的人说他这个姐夫当村支书吃里扒外。这事儿全村都知道。
“我去找他!”赵德茂把本子往怀里一揣,大步流星往村西头走。
姜晚宁蹲在角落里,把碗里最后一口糊糊喝完了。她站起来的时候,正好跟孙桂芬打了个照面。孙桂芬上下打量了她两眼,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
“看啥看?”姜晚宁把碗递过去,脸上带着那种乖得不行的笑,“二婶,还有吗?没吃饱。”
孙桂芬一把夺过碗:“吃吃吃就知道吃,你以为你谁啊?你爹娘留下的东西都被你败光了,还有脸吃——”
话音未落,村西头传来一声吼:“我没倒!我啥时候倒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倒油了?”
是刘大勇的声音。
紧接着是赵德茂的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出压着火气:“大勇,我问你,你昨晚是不是去代销店喝酒了?喝完是不是从老宅巷子里出来的?手里是不是提着一个瓶子?”
“那咋了?那是我打的红薯酒!咋的,喝口酒还犯法了?”
“那你提着一瓶酒在人家门口晃啥?”
“我尿急!我找个墙角尿尿咋了?”
周晚晴从东厢房出来了,她站在门口没动,就那么看着村西头的方向。棉大衣没扣扣子,两只手插在裤兜里,风吹起她的短发,她眯着眼,表情平静得可怕。
赵德茂把刘大勇揪过来了。刘大勇三十岁的汉子,满脸横肉,酒还没全醒,身上一股子酒酸味,被赵德茂拽着胳膊,一路踉踉跄跄。
“给周同志道歉!”赵德茂推了他一把。
刘大勇梗着脖子:“我没倒油我道啥歉?”
周晚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赵德茂一眼:“赵书记,这事儿你打算怎么处理?”
赵德茂搓了搓手:“周同志,你看这……大勇他就是喝多了,不是故意的,要不让他给你道个歉,再罚他扫一个月大街,你看行不行?”
“行。”周晚晴说了一个字,转身回了东厢房。
关门的动静比刚才大了不少。
刘大勇张嘴要说什么,被赵德茂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闭嘴!扫一个月大街,明天开始,一天不能少!”
姜晚宁站在院子角落里,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小到孙桂芬站在三步远的地方都没看见。
孙桂芬还沉浸在看好戏的兴奋里,拍着大腿跟隔壁的婶子说:“哎呀你说这刘大勇,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姓啥了,这下好了,扫一个月大街,看他以后还敢不敢乱倒油。”
姜晚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里的伤口已经完全长好了,连疤痕都没留。她把袖子里的灵泉水瓶子往上推了推,确保它不会滑出来。
柴房的麻绳还在,宅基地契约在她怀里,空间里的灵田还空着没种东西。今天这一出,孙桂芬只以为是刘大勇喝多了发酒疯,赵德茂只当是替小舅子擦屁股,周晚晴只当是村霸闹事。
没有一个人想到姜晚宁头上。
她垂着眼睛,手指在袖子里慢慢摩挲着那枚铜钱,铜钱上那条鱼的纹路硌着指腹,冰凉冰凉的。
赵德茂从东厢房门口捡起一根鸡毛,看了看,扔了。
刘大勇站在泡桐树底下,脚踩着油圈,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但声音小了很多,小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他蹲下去用手指沾了一点地上的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孙桂芬的大公鸡从墙头上跳下来,又往油圈那边跑,被孙桂芬一笤帚打跑了。
鸡在院子里扑腾了两下,飞到柴房顶上站着,歪着脑袋看了一眼蹲在角落里的姜晚宁。
姜晚宁没看它。
她在看自己裤腿上那个补丁——昨晚磨绳子的时候蹭破的,破了一个铜钱大的洞,露出里面青紫色的皮肤。她把裤腿往下拽了拽,刚好盖住那块青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