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前脚刚进村部会议室，孙桂芬后脚就动了手。
“德厚！过来搭把手！”她踹开柴房的门，一把揪住姜晚宁的头发往外拖。姜晚宁没反抗，顺从地站起来，甚至自己迈步走了出去——她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出。
孙桂芬这种人，吃了亏不会找正主算账，只会找更软的人撒气。昨天印泥盒子被赵德茂收走了，宅基地契约也拿不回来，她一肚子火没处撒，不收拾姜晚宁才怪。
“把她弄到土屋去，锁起来。”孙桂芬喘着气说。
土屋在猪圈旁边，以前是放农具的，后来塌了半面墙，姜德厚用苞米秸和泥巴糊了糊，勉强能住人，但里头又潮又暗，夏天进蚊子，冬天进风。门倒是结实，外头挂了一把崭新的大铁锁。
姜德厚犹豫了一下：“那周同志要是问起来……”
“问就说她病了，怕传染。”孙桂芬推了姜晚宁一把，“进去！”
姜晚宁跨过门槛，脚踩进一摊不知道什么东西里头，滑腻腻的，一股霉烂的臭味直冲鼻子。她没吭声，走到最里面的角落蹲下来。身后传来关门声，铁锁咔嚓一声扣上了。
土屋没窗户，只有门板上几条裂缝透进来光。地上铺着烂稻草，墙角有老鼠洞，洞里往外冒冷风。猪圈里的那头老母猪大概闻到了生人气味，哼哼唧唧地拱着隔墙。
孙桂芬隔着门板喊：“老实待着！别想着跑！这锁是供销社新买的，钥匙我揣兜里，谁也救不了你！”
脚步声远了。
姜晚宁在黑暗里待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了光线，开始在土屋里摸索。土屋不大，三步就能走到头，地上除了烂稻草就是碎瓦片，墙角堆着几块剥了皮的红薯，已经发芽了，长出一截白生生的嫩芽。
她把发芽的红薯捡起来看了看，又放下了。
不是这个。
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是昨晚趁没人的时候从空间灵田里弄出来的种子。灵田里的土跟外面的不一样，黑得发亮，攥一把能捏出油来。她用手指在土屋最暗的角落里刨开浮土，把种子埋进去，又摸了摸口袋——灵泉水瓶子还在。
瓶子里只剩小半瓶了，她舍不得全用，拧开盖子往埋种子的地方滴了三滴。水滴下去的时候，她隐约看见土面泛了一下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底下动了一下，但很快就没了。
接下来三天，孙桂芬每天来送一次饭。一碗糊糊，从门板底下塞进来，碗底永远糊着一层灰。姜晚宁每次都乖乖把碗递出去，糊糊喝得干干净净。
孙桂芬趴在门缝上看她，看了三天，越看越不对劲。
第一天，姜晚宁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
第二天，她还是缩在角落里，一动不动，但气色比前两天还好，脸上的苍白色褪了不少，嘴唇也不干了。
第三天，孙桂芬趴在门缝上往里看的时候，姜晚宁正对着墙角的黑暗发呆。她穿着那件破棉袄，头发散着，但眼睛亮得怕人，在黑暗里像两颗星星。
“德厚，”孙桂芬拉了拉姜德厚的袖子，“你过来看看，这丫头是不是要死了？哪有人三天不吃不喝还这么精神的？”
姜德厚凑过去看了一眼，缩回脖子：“看着不像要死的样子。”
“就是不像才吓人。”孙桂芬把装着糊糊的碗放在地上，没塞进去，“你说她是不是中邪了？我听说人在死之前会有回光返照，眼睛特别亮，你看她那眼睛……”
姜德厚不说话了，掏出旱烟袋蹲在地上抽。
孙桂芬咬着嘴唇想了想，脸上露出一种说不清是怕还是高兴的表情：“先别送饭了，饿她两天看看。要是真死了，刘家那三百块彩礼也不用退了，省得麻烦。”
她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把那碗糊糊端走了。
姜晚宁在土屋里听见了所有对话。
她没有生气，甚至没有太多情绪波动。前世孙桂芬对她做过更过分的事，相比之下，克扣一顿饭简直算不得什么。她转回身，蹲到那个埋了种子的角落里，用手指轻轻拨开土面。
绿。
她看见了一抹绿。
种子在三天的时间里冒了芽，嫩绿的叶片从土里钻出来，两片子叶还没完全展开，但茎秆已经挺得笔直。她数了数，一共七棵苗，每一棵都有半个手指高。
正常情况下，这种菜种子从埋下去到出苗至少要七八天，还是在有阳光有肥料的好地上。现在是在一间不透光不通风的土屋里，埋下去三天就出了苗，而且苗壮得不像话，茎秆粗得像筷子，叶片绿得发黑。
姜晚宁把那瓶灵泉水拿出来看了看，瓶底只剩一个瓶底儿了。她把最后几滴全浇在苗根上，水渗下去的时候，她仿佛听见土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像竹子拔节的声音，很轻很脆，一声接一声。
她把手按在土面上，感受到底下的根系正在往外扩张。那些根须扎进泥土里，每一条都在拼命吸水吸养分，速度快得不像真的。
第四天清晨。
土屋外头有人说话，是孙桂芬和隔壁的刘婶。
“……我跟你说，那丫头肯定活不过今晚了，你看着吧，到时候她二叔就去找赵书记开死亡证明……”
“哎呀，那可不能死屋里头，不吉利……”
“没事，土屋，又不是正经住人的地方。”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门板跟前，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东边的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门缝斜射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细的光带。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角落里那片青苗。
四天时间，七棵幼苗已经长到了一拃高，叶片从嫩绿变成了深绿，茎秆粗得像小指头，每一棵都长得壮实饱满，叶片上挂着清晨的露珠——虽然这屋里根本没有露水。苗上甚至开始抽出侧枝，叶子多得挤在一起，在土屋最暗的角落里堆出一小片浓绿。
外面的青山村已经进了深秋，坡上的草枯了，树上的叶子落得差不多了，放眼望去全是灰黄色的。只有这片青苗，绿得不像这个季节该有的东西。
姜晚宁伸出手去，指尖碰了碰最前面那棵苗的叶子。叶片在她指腹下微微颤动，像是有生命在里头跳动。
她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猪圈里的老母猪正埋头吃食，孙桂芬和刘婶已经走到了院子门口。阳光正好照在土屋的门板上，把那些裂缝照得清清楚楚。
姜晚宁往后退了一步，让自己完全隐没在黑暗里。
土屋外头，孙桂芬的声音又响起来：“你说我要不要今天就把刘家的人叫来看看？万一真死了，也好让他们直接把尸体拉走，省得还要找人抬……”
话没说完，刘婶忽然“哎呀”了一声：“桂芬，你闻见没有？这味儿不对啊。”
“啥味儿？”
“青草味儿，新鲜的，像是有人在你家屋子里割了一茬韭菜似的。”
孙桂芬抽了抽鼻子，脸色忽然变了。她快步走到土屋门口，趴在门缝上往里看。
门缝太窄，她只看见一片黑，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确实闻到了那股味道——不是韭菜，比韭菜更清，更甜，像是春天刚下过雨之后的菜园子。
“这死丫头在里面搞什么鬼？”孙桂芬掏出钥匙，捅进锁眼里。
开了半截，她又停住了。
门缝里透出一股凉气，不是深秋该有的那种干冷，而是带着水汽的凉，像是地窖里存了一冬天的白菜散发出来的那种。
她推开门，往里迈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