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芬跨进土屋的门槛,脚还没落地,整个人就僵住了。
土屋她来过无数回,夏天进去闷得像蒸笼,冬天冷得像冰窖,地上永远湿乎乎的,墙角长霉斑,空气里一股子烂稻草的酸臭味。可现在——她使劲眨了眨眼,以为自己看错了。
角落里,姜晚宁蹲在一片翠绿的菜苗中间,那些菜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叶片肥厚得能掐出水来,茎秆粗壮,绿得发黑,在昏暗的土屋里像是一小片会发光的翡翠。空气里弥漫着清甜的青草味,吸一口进肺里,连嗓子眼都是甜的。
“你……你这……”孙桂芬舌头打了结。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孙桂芬,笑了。那笑容温顺乖巧,跟平时一模一样,但孙桂芬后背的汗毛一根一根竖了起来。
“二婶,你来了?”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看,老天爷给我送了点菜。”
孙桂芬张嘴要骂,身后传来拐杖杵地的声音,一下一下,又重又急。
三奶奶拄着拐杖走到土屋门口,八十多岁的人了,平日里走路都费劲,今天不知道哪来的力气,推开挡在门口的孙桂芬,探头往土屋里一看。
然后她跪下了。
扑通一声,膝盖磕在泥地上,拐杖摔出去老远。三奶奶盯着土屋角落里那片翠绿的菜苗,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浑浊的老眼里滚出两行泪。
“老天爷显灵了!”她的声音又尖又哑,像是从嗓子眼深处挤出来的,“老天爷显灵了啊!”
院子里的人听见动静,呼啦啦涌过来。
三奶奶跪在地上,双手撑着地,头磕下去,额头碰在泥地上砰砰响:“这女娃子带着福气来的!深秋天,没光没风的土屋里能长出青菜,这是老天爷给的兆头!谁敢动她,就是跟老天爷过不去!”
孙桂芬反应过来,伸手去拉三奶奶:“三奶奶你说啥呢,你起来,地上凉——”
三奶奶抬手就是一拐杖,正打在孙桂芬肩膀上。孙桂芬哎呦一声连退好几步,捂着肩膀,脸上的表情又疼又怕。
赵德茂带着几个村干部赶到了,拨开人群往里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三变,最后停在一种说不清是敬畏还是害怕的表情上。他在村支书的位子上坐了七八年,什么稀奇事没见过,但深秋土屋里长青菜,他真是头一回见。
“把门踹开。”三奶奶被人扶起来,拐杖指着土屋的门,“把这女娃子拉出来,当着全村人的面,把话说清楚。”
赵德茂犹豫了一下,示意身边的民兵连长把门卸了。木门被整个卸下来,靠在墙上,土屋里的景象彻底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姜晚宁从土屋里走出来,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等适应了光线才站定。身上的破棉袄打了七八个补丁,头发散着,脸上还有柴房蹭上的灰,但她站在那儿,腰背挺得笔直,那样子不像刚从土屋里放出来的,倒像是从什么地方巡视回来的。
三奶奶拄着拐杖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番,问:“丫头,你告诉三奶奶,这菜是怎么回事?”
姜晚宁垂着眼睛,沉默了两秒,然后抬起头,目光平静地从三奶奶脸上扫到孙桂芬脸上,再从孙桂芬脸上扫到场院上几十号村民的脸上。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我被我二婶关在这屋里四天,没吃没喝,快死的时候摸黑往地上撒了几粒种子,浇了点水,想着临死前能吃上一口新鲜菜。结果这菜长成这样了。”
她顿了顿,又说:“老天爷让我活着,大概是有原因的。”
三奶奶听完,眼眶又红了。她转过身,拐杖指着孙桂芬的鼻子:“你听见了?老天爷要她活着!你把她关在土屋里四天不给吃不给喝,你是想让她死了好霸占她爹娘留下的东西是不是?”
孙桂芬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我……我没有……我就是……”
“把东西交出来。”三奶奶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老姜家的宅基地契约,还有老大两口子留下的存款折,少一张纸,我老太婆今天就撞死在你家门口。”
孙桂芬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青。她看了姜德厚一眼,姜德厚蹲在墙角,头埋在膝盖里,连看都不敢看她。
“三奶奶你说啥呢,啥宅基地契约,我不知道——”
“赵德茂!”三奶奶拐杖杵地,“你带着村干部给我搜!她屋里,灶台底下,炕洞里,一个一个翻!”
赵德茂看了孙桂芬一眼,孙桂芬咬着嘴唇不说话。他挥了挥手,民兵连长和妇女主任进了孙桂芬住的东屋。
孙桂芬想拦,脚刚抬起来,三奶奶的拐杖就横在她面前。她看了看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又看了看三奶奶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到底没敢动。
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民兵连长从灶台底下掏出一个油纸包,油纸包了好几层,外面糊满了灶灰,打开来,里头是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宅基地契约和一本暗红色的小存折。
赵德茂接过去翻了翻,存折上写着姜德厚——姜晚宁父亲的名字,余额三百四十块七毛。
三奶奶接过存折和契约,转身递给姜晚宁:“丫头,收好了。这是你爹娘留给你的,谁也抢不走。”
姜晚宁接过油纸包,手指碰上去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油纸包是温的,灶台底下的余温还没散尽,纸张被热气熏得发黄发脆,存折的边角卷了起来,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了,但“姜德厚”三个字还能看清。
她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贴着那枚铜钱放好。
孙桂芬看见存折被递出去,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腿一软,靠在门框上慢慢滑坐到地上。她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盯着姜晚宁怀里的油纸包,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恨还是怕。
姜德厚蹲在墙角,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只是把旱烟抽得吧嗒吧嗒响。
三奶奶拍了拍姜晚宁的手背,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土屋里那片青苗,眼里的光又亮又沉。
人群慢慢散了。
姜晚宁站在院子里,阳光把她瘦长的影子投在地上,影子旁边是孙桂芬瘫坐在地上的轮廓。远处,周晚晴从村部方向快步走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住了,看着院子里的情形,眉头拧了一下。
她走到姜晚宁面前,低声说:“县里来了紧急通知,我要马上回去。你一个人在这……”
“没问题。”姜晚宁笑了笑。
周晚晴盯着她看了几秒,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这是我家的地址和电话。有什么事,写信或者去县里找我。”
姜晚宁接过纸条,叠好,跟油纸包塞在一起。
周晚晴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说了一句:“那个纸条的事,等我回来再细说。”
姜晚宁点了点头。
周晚晴上了吉普车,引擎发动的声音在山谷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失。姜晚宁目送吉普车开出村口,转过身,看见三奶奶家的院子里,三奶奶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剥一颗,往筐里扔一颗,动作很慢,但一直没停。
姜晚宁走进三奶奶家的院子,蹲下来,从筐里捡起一颗玉米,帮着她剥。三奶奶没抬头,也没说话,但手里的动作快了一点。
剥了三颗玉米之后,三奶奶忽然开口:“你爹娘活着的时候,我答应过他们照看你。这几年我没做到,是我的错。”
姜晚宁手上没停:“三奶奶您别这么说。”
“我说到做到。”三奶奶把一颗玉米粒剥干净扔进筐里,抬起头看着姜晚宁,“从今天起,你住我这儿。东厢房空着,收拾收拾就能住人。你们家那块地基,该是你的就是你的,谁也别想动。”
姜晚宁低头剥玉米,手指把一颗霉变的玉米粒挑出来扔到地上。
三奶奶又剥了两颗,忽然压低声音问:“土屋里那片菜,真的是老天爷给的?”
姜晚宁抬起头,看着三奶奶的眼睛,笑了笑:“三奶奶您信不信?”
三奶奶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我信你。”
院子里,三奶奶家的老母鸡带着一群小鸡仔在墙根底下刨食,小鸡仔黄绒绒的,跟在母鸡后面跑得跌跌撞撞。姜晚宁把剥好的玉米倒进筐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三奶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把钥匙递过去:“东厢房的,你先把屋子收拾出来。被褥在正房柜子里,自己拿。”
姜晚宁接过钥匙,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红绳打了死结,磨得起了毛。她攥着钥匙往东厢房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土屋的方向。
土屋的门还敞着。
门口蹲着一个人,是姜德厚。他蹲在门槛上,抽着旱烟,烟雾把他的脸遮住了大半,看不清表情。他脚边扔着那根赶驴的鞭子,鞭梢拖在地上,沾满了泥。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收回目光,拿钥匙捅进东厢房的门锁。锁有点锈,拧了两下才开,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灰尘从门框上簌簌往下掉。
她站在门口,等灰尘落干净了才进去。东厢房不大,一张木板床一张条凳,墙上糊着去年的报纸,窗户纸破了一个洞。她把钥匙放在条凳上,走到床边,把床板上铺的旧稻草拢了拢。
稻草底下露出半张报纸。
她抽出来看,是去年省里的日报,头版上印着一行大字——大力发展商品经济,鼓励个体经营。她把这行字看了两遍,把报纸叠好,塞进怀里,跟存折和铜钱放在一起。
外头,三奶奶家的老母鸡忽然咕咕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到墙头上,歪着脑袋往土屋那边看。
土屋门口,姜德厚还蹲在那儿抽旱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