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芬歇了三天,第四天一大早就闹起来了。
她搬了把椅子坐在老宅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刀刃冲着自己脖子,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不活了!被一个克爹克娘的扫把星逼到这份上,我还活个什么劲!”
院子外围了二三十号人,大多是来看热闹的。孙桂芬的哭功在青山村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声音能从村东头传到村西头,调子高低起伏,跟唱戏似的。
“姜晚宁她娘就是个扫把星!嫁进姜家三年,克死了公公克婆婆,克得老大两口子死在外头连尸首都找不着!”孙桂芬拍着大腿,“现在这死丫头又来克我们一家子,地契被她骗走了,存折也被她骗走了,你们说这日子咋过?”
姜晚宁站在堂屋里,手里拿着那个油纸包,没出去。
三奶奶坐在太师椅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脸上的表情像一块风干的老树皮,看不出喜怒。她听了一会儿外面的哭骂,转头看了姜晚宁一眼:“你不出去说两句?”
“再等等。”姜晚宁把油纸包塞进怀里,走到窗户跟前,从窗户纸的破洞里往外看。
孙桂芬的表演已经到了高潮,菜刀架在脖子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围观的村民开始交头接耳。有人小声说“也是可怜”,有人说“这丫头确实命硬”,还有人摇头叹气。
姜晚宁看了一会儿,笑了。
前世孙桂芬就是用这一套把她送上绝路的。先把她塑造成扫把星,让全村人都觉得她是祸害,然后再把她卖给刘傻子,全村人不但不拦着,还觉得这是除害。这一世,同样的剧本,她不会让孙桂芬演完。
“三奶奶,走吧。”她转身往门口走。
三奶奶站起来,拐杖杵在地上,跟在她身后。
姜晚宁走到堂屋门口的时候,孙桂芬的哭骂正好到了最激烈的地方:“……这种灾星就该赶出青山村!留在村里早晚克死更多人!你们谁家不怕死的就把她领回去!”
“二婶。”姜晚宁站在门槛上,声音不大,但刚好够所有人听见。
孙桂芬的哭声顿了一下,马上又续上了:“你看看,她还有脸叫我二婶!克死了自己亲爹娘,现在又要来克我!”
姜晚宁没接这个话茬,靠在门框上,手插在袖子里,笑眯眯地看着孙桂芬,那表情像是在看一出好戏。她等孙桂芬又哭了几嗓子,才慢悠悠开口:“二婶,你翻过簸箕梁吗?”
孙桂芬的哭声又顿了一下。
姜晚宁继续说道:“簸箕梁那棵老槐树底下,有个石凳子。石凳子底下埋着一样东西。三奶奶知道是什么。”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三奶奶。
三奶奶拄着拐杖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到台阶上,浑浊的老眼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看见了。是个印泥盒子,上头有德厚媳妇的指头印。那年她偷老大家的地契,我起夜的时候隔着篱笆看见的。”
院子里嗡地一声炸开了。
孙桂芬的菜刀从脖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响。她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被人掐住了似的,只发出咯咯的声音。
“你……你胡说!”她终于挤出一句话,声音尖得变了调,“你个老不死的——你血口喷人!”
“二婶。”姜晚宁打断她,语气依然不急不慢,“你要是不心虚,现在就让赵书记带人去翻石凳子。翻出来要是没有印泥盒子,我姜晚宁三个字倒着写,地契和存折全还给你。要是有——”
她停顿了一下,笑容收了一点,眼睛里透出冷光,“要是有,那二婶你当着全村人的面,说说你为什么要偷我家的地契,为什么要藏我家的存折,为什么要关我四天四夜不给吃不给喝,为什么要收刘家三百块彩礼要把我卖给一个傻子。”
每一句都像一把刀,扎下去,拔出来,再扎下去。
孙桂芬张着嘴,脸上的表情从惨白变成了灰败。她想说什么,但姜晚宁没给她机会。
“赵书记!”三奶奶拐杖杵地,声音又硬又脆,“你现在就带人去簸箕梁,把石凳子底下的东西挖出来!我老太婆做证人,要是指头印对不上,我这条老命赔给她孙桂芬!”
赵德茂从人群里挤出来,手里拿着本子,脸上的表情纠结得很。他看了看三奶奶,又看了看孙桂芬,最后把目光落在姜晚宁身上。姜晚宁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温顺乖巧,跟春天里的桃花似的,但赵德茂后背凉了一下。
“走!”他把本子往怀里一揣,率先往村外走。
村里人呼啦啦跟上去了。扛锄头的,端饭碗的,抱着孩子的,连村口代销店的瘸子都拄着拐杖跟在最后面。一百多号人沿着村道往簸箕梁方向走,队伍拉得老长,像是一条灰黄色的长龙在深秋的山坡上蠕动。
孙桂芬被两个人架着走在最前面,两条腿软得像面条,几乎是被拖着走的。她回头看了一眼,想找姜德厚,但姜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不在院子里了。
姜德厚蹲在老宅门口,背靠着门板,旱烟袋掉在地上,烟丝撒了一地。他没去捡,就那么蹲着,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微微发抖。
三奶奶走在队伍中间,拐杖杵在土路上,一下一下的,走得慢但稳。她旁边走的是村妇女主任,伸手想扶她,被她一把甩开了。
姜晚宁走在队伍最后面。
她走得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每一步都踩实了才迈下一步。怀里揣着油纸包和存折,贴身的地方还藏着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鱼纹硌得她皮肤有点疼。她把油纸包又往里塞了塞,抬起头,看着前面蜿蜒的队伍。
深秋的风从山坡上刮下来,卷起地上的落叶,打在人的脸上生疼。远处的山头上已经落了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白。但簸箕梁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冠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是一只干枯的手在抓着什么。
赵德茂已经走到了老槐树底下,蹲下去看那个石凳子。石凳子歪在一边,跟他上次看见的一样。
“拿铁锹来。”他喊了一声。
有人递过来一把铁锹,赵德茂铲了几下,土里露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他把盒子捡起来,吹掉上面的土,盒盖上的漆皮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铁皮。
村里人挤上来,里三层外三层,把老槐树围得水泄不通。后面的人踮着脚尖往前看,前面的人伸长脖子盯着赵德茂手里的盒子。
赵德茂用指甲撬开盒盖——
里面是一枚暗红色的指纹印,压在一块发黄的纸上,纸已经脆了,边角一碰就掉渣。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拿出来,对着光看了看,上面是手写的几行字,墨迹已经褪得差不多了,但“宅基地”“姜德厚”这几个字还能勉强辨认。
三奶奶挤到最前面,从赵德茂手里拿过盒盖,翻过来看内侧的指纹。她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把盒盖举起来,冲着太阳的方向。
“就是这个指头印。”她的声音在安静的场地上格外清晰,“左手食指,上头有个疤,缺了一小块。德厚媳妇,你要不要自己来看看?”
孙桂芬被人架着站在人群前面,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站都站不稳了。她看着三奶奶手里的盒盖,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不是我……不是我的……”她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姜晚宁站在人群最后面,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她从袖子里伸出手,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道已经长好的疤,把手指一根一根握紧,攥成拳头。拳头上青筋暴起来,又慢慢消下去。
远处的山路上,赵德茂拿着盒盖走过来,身后跟着乌泱泱的人群。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叹气,有人在摇头。孙桂芬跪在地上没起来,被人架着胳膊拖在后面,两条腿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姜晚宁把拳头松开,手指一根一根伸直,插回袖子里。
她转过身,往三奶奶家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簸箕梁那棵老槐树。树枝在风里晃了一下,掉下来一片枯叶,打着旋儿落在地上。
人群越来越近,说话声也越来越清楚。
“……印泥盒子里的指头印跟孙桂芬的一模一样,赵书记说了,这个拿到公社都能当证据……”
“……三百块彩礼呢,刘傻子家也真是的,什么人都敢要……”
“……那丫头命硬,可别真克着三奶奶……”
姜晚宁听了最后一句,脚步没停,继续往前走。走到三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她看见姜德厚还蹲在老宅门口,两只手抱着头,姿势跟她走的时候一模一样,像是被钉在了那里。
她没看他,推门进了三奶奶家的院子。
院子里,三奶奶家的老母鸡正带着小鸡仔在墙根底下刨食,小鸡仔比前几天大了一圈,黄绒绒的羽毛开始变白,跑起来也没那么跌跌撞撞了。姜晚宁蹲下去,从地上捡起一片菜叶子扔给它们,老母鸡啄了一口,叼起来扔给小鸡,咕咕叫了两声。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东厢房门口,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
锁有点涩,她用力拧了拧,开了。
推开门进去,灰尘又从门框上掉下来。她没管那些灰,走到床边坐下,把怀里的油纸包、存折、铜钱、周晚晴留的纸条全掏出来摆在床上,一样一样数了一遍,又一样一样塞回怀里。
外头的喧哗声越来越近了,有人已经进了三奶奶家的院子。
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到门口,正好和推门进来的三奶奶打了个照面。
三奶奶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印泥盒子递过来:“赵德茂让我给你带回来,说这是证据,让你收好。”
姜晚宁接过盒子,盒盖上那片暗红色的指纹印在光线下格外刺眼。她把盒子翻过来,用拇指蹭了一下指纹的位置,指腹上沾了一点暗红色的粉末,是八十年的老印泥,已经干透了,但颜色还在。
三奶奶拄着拐杖从她身边走过去,走到太师椅跟前坐下,把拐杖横放在膝盖上,闭了眼。
外头,有人在喊:“三奶奶,赵书记让你去村部开会,商量这个事儿咋处理!”
三奶奶没睁眼,声音不大:“让赵德茂自己定,我老太婆不管了。”
姜晚宁把印泥盒子塞进怀里,走出东厢房,站在台阶上。院子门口围了一圈人,都在看她,目光里有好奇的,有同情的,也有幸灾乐祸的。
她冲那些人笑了笑,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被风吹进来的枯树叶,看了看,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