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德茂蹲在石凳子旁边,手里捧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子,不敢动了。
盒盖内侧那枚指纹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纹路完整,中间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小口子——那是三奶奶说的疤。盒子里头还垫着一层发黄的棉花,棉花上印着暗红色的印泥痕迹,已经干透了,但颜色艳得不像是放了很久的东西。
“王所长来了!”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道。
王建国推着自行车从人群后面挤进来,制服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帽檐压得低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是县派出所的所长,四十来岁,在南江县干了十五年公安,什么案子都见过,但骑自行车来村里处理泼油案,还是头一回。
“赵书记,你说的那个泼油的——”他话说到一半,看见了赵德茂手里的铁皮盒子,也看见了石凳子旁边刨开的土坑,眉头皱了一下,“这是在干什么?”
赵德茂站起来,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王所长,你来得正好。这个事儿比泼油严重,你给看看。”
他把铁皮盒子递过去,王建国接过来,先没看盒子,而是扫了一圈周围的人群。一百多号人围在老槐树底下,伸长脖子往这边看,还有不少人踩着树根爬到坡上,就为能看清楚点。他把盒子翻过来,看见了内侧那枚指纹。
“这东西从哪儿挖出来的?”
赵德茂指了指石凳子底下:“就这儿,埋了至少好几年了。”
王建国蹲下去,用手扒了扒坑里的土。土是潮的,但坑壁上的土层有明显分层——上面是新翻的浮土,再往下是板结的黄粘土,最底下是黑色的老土,能看出不同年份的沉积。他用手指抠了一点最底层的土搓了搓,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站起来。
“埋了不止一年。”他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底下那层土都板结成块了,不是近期动过的。”
孙桂芬被人架着站在人群前面,两条腿抖得跟筛糠似的,嘴唇发紫,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滴。她想说什么,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发出呜呜的声音。
王建国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赵德茂:“怎么回事?”
赵德茂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宅基地契约被偷换、存款折被藏、姜晚宁被关了四天四夜的时候,王建国的眉头越皱越紧。他说完,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子,把上面记的东西递给王建国看。
王建国没接本子,转身看着孙桂芬:“你就是孙桂芬?”
孙桂芬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最后僵在那里,像根木头桩子。
“把手伸出来。”
孙桂芬没动。架着她的两个人对视一眼,一人拽住她一只胳膊,把她的手掰开伸到王建国面前。王建国拉过她的右手,看了一眼中指和食指,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印泥盒——是公家发的那种,蓝色铁皮盒,上面印着“公安”两个红字。
他打开印泥盒,拉过孙桂芬的右手中指,在印泥上按了一下,又拿起来,在赵德茂递过来的白纸上按了一个指印。
白纸上的指印和铁皮盒盖内侧的指纹摆在一起,阳光下,两枚指纹的纹路走向一模一样,中间都缺了一个米粒大的小口子。
王建国把两枚指纹翻来覆去比对了三遍,抬起头,看着孙桂芬的眼睛:“印泥盒在石凳子底下埋了好几年,不是做旧的。你告诉我,一个几岁的小丫头片子,怎么陷害你?”
孙桂芬的腿彻底软了,整个人往下坠,架着她的两个人差点没扶住。她的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那个盒子……不是我放的……我、我没有……”
“那你告诉我,你的指纹为什么会出现在一个埋了好几年的盒子上?”王建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孙桂芬脑袋上。
孙桂芬张着嘴,说不出话。
人群里有人喊了一声:“就是她偷的!当年我就看见她鬼鬼祟祟从老大家出来,手里拿着东西!”
又有人接话:“对对对,那年老大媳妇刚死,她就说要搬进老宅住,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议论声越来越大,像一群苍蝇嗡嗡嗡地响。王建国抬手压了压,声音小下去,但没完全停。
他转过身,看着赵德茂:“宅基地契约和存款折现在在谁手里?”
“在晚宁丫头手里,姜家老大的闺女。”赵德茂指了指人群后面的姜晚宁。
王建国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姜晚宁站在人群最外面,靠着那棵老槐树的树干,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阳光从树杈间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亮得不像一个刚从土屋里放出来的人。
“你过来。”王建国说。
姜晚宁从树干上直起身,走过来,站在王建国面前,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她抬起头看着王建国,目光平静,没有委屈,没有愤怒,甚至连紧张都没有。
“东西带了吗?”
姜晚宁从怀里掏出油纸包,打开,把宅基地契约和存款折递过去。王建国接过来翻了翻,契约上写的是姜德厚的名字,日期是1968年,纸已经发黄发脆,边角有虫蛀的痕迹,但关键的字迹和红印都还在。存折是县信用社的,户名姜德厚,余额三百四十块七毛,最近的取款记录是去年三月——取走了一百二十块。
“这个存折上的取款记录,是谁取的?”
孙桂芬哆嗦了一下。
赵德茂凑过来看了一眼:“去年三月,那是德厚媳妇去取的,说是给姜小军交学费。但姜小军那年才上二年级,学费顶多五块钱。”
王建国把存折和契约叠好,放回油纸包里,递还给姜晚宁:“收好了。这是你的东西,谁也拿不走。”
他又转向孙桂芬,声音冷了八度:“偷换契约、侵吞财产,这在法律上叫盗窃。宅基地契约和存款折全部归还姜晚宁,你的行为是否构成犯罪,还要进一步调查。但在调查结果出来之前——”他看了赵德茂一眼,“这个人不能再跟姜晚宁住在一起。”
赵德茂连连点头:“明白明白,晚宁现在已经住在三奶奶家了。”
王建国把铁皮盒子用报纸包好塞进公文包,骑上自行车,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孙桂芬一眼:“我会把这事儿上报公社,后续的处理等通知。”
自行车颠簸着下了坡,消失在村道的拐弯处。
人群没散。
孙桂芬瘫在地上,没人去扶她。架着她的两个人早就松了手,退到一边,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她坐在地上,两只手撑在泥地里,指甲缝里全是黑土,脸上的眼泪和鼻涕混在一起,糊了满脸。
姜德厚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蹲在人群最外面,蹲在老槐树的树根上,旱烟袋叼在嘴里,烟早就灭了,他还在一口一口地嘬。
姜晚宁把油纸包塞回怀里,低头看了孙桂芬一眼,没说话,转身走了。
三奶奶坐在轿椅上,被人抬着下了坡。轿椅是村里人临时用两根竹竿绑了把椅子做的,三奶奶坐上去的时候说了句“使不得”,但没人听她的。她坐在椅子上,背挺得笔直,拐杖杵在脚边,目光一直落在姜晚宁的背影上。
走到坡底的时候,三奶奶忽然开口:“丫头。”
姜晚宁停住脚步,转过身。
三奶奶从轿椅上探出身子,伸手拉住姜晚宁的手,她的手干瘦粗糙,骨节突出,但力气大得惊人。她捏着姜晚宁的手指,像是要把什么话捏进她骨头里去:“以后你就住我那儿,谁要是还敢欺负你,你告诉我,我老太婆这条命不要了也得给你讨个公道。”
姜晚宁被捏得手指发疼,但她没抽手,反而握紧了三奶奶的手,笑了笑:“三奶奶,没人敢欺负我了。”
三奶奶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几秒,松了手,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
轿椅继续往前走,竹竿压弯了,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姜晚宁站在原地,看着轿椅走远,低头看了看被捏红的手指,活动了两下。指关节咔咔响了两声,血慢慢回过来,指尖从白变红。
坡上的人群终于散了。
人们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议论。有人说孙桂芬这是活该,有人说姜晚宁命硬连公安都偏着她,还有人说三奶奶这回是铁了心要保这个丫头。议论声随着人群散开,像水波纹一样从簸箕梁扩散到整个村子。
孙桂芬还瘫在地上,没人管她。
姜德厚蹲在树根上,终于把那根灭了的旱烟从嘴里拿下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孙桂芬跟前,低头看了她一眼。
孙桂芬仰起头,满脸泪痕,嘴唇哆嗦着喊了一声:“德厚……”
姜德厚没应声,把旱烟袋别在腰带上,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放在路边的石头上,头也没回。
孙桂芬看着那几张毛票,忽然发出一声嚎叫,声音大得整条沟都能听见。
姜晚宁已经走远了,但还是听见了那声嚎叫。脚步没停,甚至连顿都没顿一下,继续往前走。走到三奶奶家门口的时候,她从袖子里伸出手,推开院门。
院子里,三奶奶已经从轿椅上下来了,正坐在小板凳上剥玉米。她面前的筐里已经堆了小半筐玉米粒,动作比平时快了不少,像是在赶什么工。
“三奶奶,我帮您。”
姜晚宁蹲下去,从筐里拿了一颗玉米,剥了几粒,忽然听见三奶奶家的院墙外头有人经过,脚步声很急,紧接着是隔壁刘婶的声音:“听说了吗?孙桂芬被公安带走了!刚走的,上了王所长的自行车后座,吓得尿了裤子!”
另一个声音问:“那姜德厚呢?”
“谁知道呢,蹲在簸箕梁上抽烟呢,烟都抽完了还不下来。”
姜晚宁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玉米。玉米粒一颗一颗掉进筐里,发出清脆的响声。
三奶奶没抬头,但嘴角动了一下。
姜晚宁把剥完的玉米芯扔到一边,又拿了一颗。玉米粒有些硬,她指甲劈了一下,疼得嘶了一声,把手指凑到嘴边含了含。
三奶奶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创可贴递过去,姜晚宁接过来,撕开包装,把创可贴缠在指甲劈裂的手指上,缠了两圈,按了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