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建国第二天一早就来了。
他没骑自行车,是坐着公社的拖拉机来的,后车斗里还坐着两个穿制服的协警。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进村子的时候,鸡飞狗跳,比昨天吉普车进村动静还大。
赵德茂从村部跑出来,手里还端着没吃完的糊糊。
“王所长,这……”
“公社的批复下来了。”王建国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文件,“孙桂芬盗窃、侵占财产的事实清楚,证据确凿。宅基地契约和存款折归姜晚宁所有,孙桂芬一家即日起搬出姜家老宅。赵书记,你来监督执行。”
赵德茂把碗递给旁边的人,擦了擦嘴,接过文件看了两眼,叹了一口气。他不想得罪人,但公社的红戳戳在那儿,王建国站在那儿,他得罪不起。
姜晚宁到老宅的时候,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孙桂芬站在堂屋门口,手里攥着一把扫帚,脸上的表情又恨又怕。她昨晚没被带走,王建国说让她在家收拾东西等着处理结果,她以为这事儿还有转圜的余地,结果转来的是一纸盖了红戳的驱逐令。
“我不搬!”她把扫帚往地上一摔,“这是老姜家的宅子,我嫁进姜家十几年,凭什么让我搬?”
三奶奶拄着拐杖从人群里走出来,抬起拐杖指着孙桂芬的鼻子:“凭这宅子是老大家两口子挣下的,凭你偷了人家地契藏了人家存折,凭你差点把人家闺女卖给傻子。你要是觉得冤枉,现在就跟我去公社,当着公社领导的面再说一遍。”
孙桂芬噎住了。
姜晚宁从人群后面走到前面,站在堂屋门口,跟孙桂芬面对面。她没看孙桂芬的脸,目光从堂屋扫过去——八仙桌、条凳、碗柜、灶台,墙上糊的旧报纸,房梁上挂的腊肉,灶台上摆的油盐罐子。这是她爹娘住了十几年的房子,每一件东西上都有她小时候的记忆。
她把目光收回来,看着孙桂芬:“二婶,两条路。第一条,今晚之前搬走,你自己的衣物被褥可以带走。第二条,你不搬,我去法院起诉你盗窃,到时候你不但要搬,还得赔钱。你选。”
孙桂芬的嘴唇哆嗦了好几下,眼珠子转了转,声音忽然小了:“那我这些年在这个家里出的力呢?我伺候你二叔,养孩子,种地……”
“地是我爹娘开出来的,粮食是我爹娘种的,你在这个家里住了三年,吃的是我爹娘存下的粮食,住的是我爹娘盖的房子。”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了个坑,“你出了什么力?出了把我关柴房四天的力?还是出了把我卖给傻子的力?”
院墙外头有人“嗤”地笑了一声。
孙桂芬的脸涨成了猪肝色,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咬着牙挤出一句:“我搬!”
三奶奶拄着拐杖进了堂屋,盯着孙桂芬收拾东西。孙桂芬打开柜子要拿棉被,三奶奶拐杖一横:“被子是你自己带来的?”
“不是,是我嫁过来的时候——”
“嫁过来的时候用的是老大媳妇置办的被褥。放下。”
孙桂芬恨恨地把被子扔回去,又去拉碗柜,要把里面的碗和盘子往外拿。姜晚宁走过来,伸手按住碗柜的门:“这碗是我娘从娘家带来的,盘子是我爹去县城买的,你一个都不能拿。”
“那我拿啥?我拿啥!”孙桂芬终于爆发了,抓起灶台上的一个碗摔在地上,碎瓷片溅了一地,“我嫁进姜家十几年,到头来连个碗都不能带走?”
三奶奶的拐杖照着她后背就是一下:“摔碗?你摔一个试试?你把老大家的碗摔了,赔!”
孙桂芬捂着后背,疼得龇牙咧嘴,但到底没敢再摔。
最后她带走的只有几件换洗衣服、两床她自己缝的被子、一口铁锅和几个碗——碗是她嫁过来之前自己从娘家带来的,三奶奶看了半天,点了头。
姜德厚蹲在院门口,从头到尾没说话。他脚边放着一个蛇皮袋,里头装着他的衣服和旱烟,蛇皮袋破了一个洞,烟叶子从洞里漏出来,撒了一地。他没有去捡,就那么蹲着。
姜小军和姜小芳站在院子角落里,吓得哇哇哭。姜小军十二岁了,平时在村里横得很,这会儿缩在墙角,一声不敢吭。姜小芳才十岁,扎着两个小辫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姜晚宁看了姜小芳一眼,弯腰从地上捡起一颗糖——是之前给姜小军的那种,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掉出来的。她走过去,把糖塞进姜小芳手里,姜小芳抬头看着她,眼泪还在往下掉,但哭声小了一些。
“走吧。”姜晚宁直起身,没再看她。
孙桂芬背着包袱走在前面,姜德厚扛着蛇皮袋跟在后面,姜小军拉着姜小芳的手走在最后。一家四口出了院门,往村西头走——孙桂芬娘家在隔壁公社,翻过簸箕梁,走二十里山路就到。
三奶奶站在堂屋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忽然说了一句:“天老爷看着呢。”
话音没落,天色变了。
北风忽然大了,呜呜地吼着从山那边扑过来,院子里的鸡被吹得站不稳,扑棱着翅膀往墙根底下躲。天上开始飘雪花,先是几片,然后越来越多,越来越密,不到一刻钟的工夫,整个村子就被白茫茫的大雪吞没了。
赵德茂站在院子里,抬头看了看天,脸色变了:“坏了,这是大雪封山的架势。”
他转身就跑,追上孙桂芬一家的时候,他们已经走到村口了。赵德茂拦住他们,喘着气说:“别走了!这雪太大了,翻山会出事!先回来住一晚,明天再说!”
孙桂芬梗着脖子:“我不回去!就是冻死在外头我也不回去!”
“你这是拿命赌气!”赵德茂急了。
“我赌不赌气跟你没关系!”孙桂芬拉了一把姜德厚,“走!”
姜德厚站在风雪里,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堂屋的门半敞着,姜晚宁站在门口,橘黄色的灯光从她身后照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他看了两秒钟,低下头,跟着孙桂芬走进了风雪里。
那场雪下了三天三夜。
青山村三十年没下过这么大的雪了。房顶上的雪积了半尺厚,压断了不少树枝,村口的泡桐树被雪压歪了,斜靠在篱笆上像喝醉了酒。猪圈塌了一面墙,三奶奶家的老母鸡冻死了两只,小鸡仔死了一大半,三奶奶用棉袄兜着剩下的小鸡仔,一只一只塞进灶台旁边的草筐里。
第四天清早,簸箕梁那边传回消息。
王癞子从公社卫生院回来,连滚带爬地冲进村子,棉裤湿到了大腿根,嘴唇冻得发紫:“不好了!姜德厚一家翻山的时候出事了!姜德厚滑下山沟,摔断了腿!现在躺在卫生院,医生说右腿保不住了,要锯!”
村里炸开了锅。
赵德茂带着几个壮劳力,套了牛车去公社卫生院。当天下午,牛车回来了,车上铺着稻草,姜德厚躺在稻草上,右腿缠着厚厚的绷带,绷带被血浸透了,颜色发黑。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闭着,不知道是昏迷了还是睡着了。
孙桂芬跟在牛车后面走,头发散着,衣服上全是泥,脸上的表情已经木了,像是被人抽走了魂魄。姜小军和姜小芳跟在她身后,姜小芳的手里还攥着那颗糖,糖纸被攥得皱巴巴的,糖块化了,黏了她一手。
牛车经过老宅门口的时候,姜晚宁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发用一根布条扎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雪花还在飘,落进碗里,化了。
赵德茂把牛车停下来,看了姜晚宁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牛车上的姜德厚忽然睁开了眼。
他的眼睛浑浊发黄,瞳孔散着,像是费了很大的劲才对准焦距。他看见了姜晚宁,嘴唇动了动,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但姜晚宁听见了。
“晚宁……你爸妈的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
姜晚宁端着碗的手猛地一紧。
这句话。
前世她死之前,在暴风雪夜的知青点门口,姜德厚也对她说过这句话。当时她以为他在说胡话,没当回事。现在这句话又从姜德厚嘴里说出来,一字不差,连语气都一样。
她想问什么,但姜德厚的眼睛已经闭上了,嘴唇还在动,但声音已经被风雪吞没了。
牛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姜德厚躺在车上,身子随着车轮的颠簸一晃一晃的,右腿上的绷带又渗出一片暗红色。
姜晚宁站在门口,一直看着牛车走远,拐过村口的弯,消失在风雪里。
碗里的热水已经凉了,雪花落了满满一层,漂在水面上,还没来得及化就被新的雪盖住了。她低头看了一眼那碗雪水,手指被碗壁冰得发白,但她没松手。
三奶奶从堂屋里走出来,站在她身后,看了她一眼,把一件旧棉袄披在她肩上,转身回去了。棉袄是三奶奶自己穿的,带着老人身上的烟火气和皂角味,姜晚宁把棉袄裹紧,碗还端在手里。
碗里的雪满了出来,顺着碗沿流下去,滴在她的鞋面上,冰凉冰凉的。她把碗放在门墩上,把披在肩上的棉袄拢了拢,袖口磨得发白,露出里面的旧棉花。
锅里粥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