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东边的山头只露出一点灰白色的光,周晚晴就从东厢房爬起来了。
她披着棉大衣走到后院的时候,姜晚宁已经在地头蹲了半个小时了。五垄地整整齐齐,每垄之间的间距用脚步量过,宽窄一致。土面上撒了一层薄薄的草木灰,灰白色的粉末在晨光里泛着光,像是给黑土地铺了一层霜。
“你几点起的?”周晚晴蹲下来,哈着气搓手。
“比你早一会儿。”姜晚宁没抬头,手里握着一个小陶罐,罐口朝下,往每垄地里浇一道水线。水线细细的,均匀地渗进土里,不积不流,刚好湿透两指深。
周晚晴盯着那罐水看了两秒:“又是你的祖传法子?”
“嗯。”姜晚宁浇完最后一垄,把陶罐放在地头,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腰,“今天要把这些种子全撒下去,你帮我分垄。萝卜种这边,白菜种那边,菠菜种最边上的那两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三个布包,每个布包上系着不同的布条——红的是萝卜,白的是白菜,绿的是菠菜。周晚晴接过去,打开红布条那个,看见里面的种子,眼睛亮了一下。
“你这种子哪来的?个头也太大了吧。”
“去年存的。”
周晚晴捏起一颗萝卜种子看了看,种子比供销社卖的大了整整一圈,表皮光滑饱满,颜色乌黑发亮,捏在手里沉甸甸的。她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姜晚宁已经弯腰开始撒种了,就把话咽了回去,跟着干起来。
两个人一垄一垄地撒种,周晚晴在前面开沟,姜晚宁在后面点种,配合得不算默契但效率不低。周晚晴开沟的深浅不一,有的地方深了有的地方浅了,姜晚宁也不纠正,等她开完沟再用手把不平的地方抹平。
二丫和石头也起来了,两个小家伙蹲在地头,帮着把土里的碎石块捡出来扔到一边。石头的棉袄太大了,袖子卷了好几道还是长出一截,蹲下去的时候袖口拖在地上,沾了一袖口的泥。二丫看见了,伸手帮他把袖口卷了一道,嘴里的牙咬着下嘴唇,卷得很认真。
“二丫,你带石头去灶台边上烤火,别冻着。”姜晚宁头都没抬。
“我不冷。”二丫的声音还是哑的,但比昨晚精神多了。她把石头从地上拉起来,石头手里还攥着一块石头不肯扔,二丫掰了两下没掰开,叹了口气,由他攥着了。
周晚晴看着二丫那张认真的小脸,忽然笑了一下:“这孩子像你。”
“像我怎么?”
“嘴硬心软。”
姜晚宁没接话,继续点种。手指捏着种子往沟里放,间隔刚好一拳宽,深浅刚好一个指节,每一颗种下去的位置都差不多。周晚晴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发现自己开沟开歪了的地方,姜晚宁点种的间距会自动调整,等盖上土之后看起来还是一样整齐。
“你是不是练过?”周晚晴实在忍不住了。
“种地有什么好练的。”
“我种过。知青点的菜地我管过两个月,种的萝卜一半没发芽,发了芽的有一半让虫子咬了,最后收上来的萝卜还没我拇指粗。”周晚晴说着自己都笑了,“你可别告诉我这也是祖传的。”
姜晚宁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睫毛上沾了一点土,鼻尖冻得发红,但嘴角带着笑:“那你今天好好学,回去把知青点的菜地也种上。”
“学不会。”周晚晴干脆不干了,坐在地头的草垫子上,两条腿伸直了,裤腿上全是泥,“我还是给你打下手吧,你让我种我种不出来。”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五垄地全部种完了。姜晚宁站起来,双手叉腰,看着面前那一垄垄整齐的土面,轻轻呼出一口气。白气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小团,很快就散了。
“你等一下。”她转身走到老宅墙角,蹲下去,假装在墙根的杂草丛里摸索着什么,然后从袖子里拿出一样东西——一棵小人参。
人参不大,须根完整,主根有小拇指粗,表皮淡黄色,上面的横纹一圈一圈的,密密麻麻。她把泥土搓了搓,人参的颜色在阳光下显得更深了一些,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药香味。
“这是你在墙根挖的?”周晚晴接过人参,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脸上的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这……这得有十年了吧?你看这横纹,一圈就是一年,这得有十二三圈。”
“你识货?”
“我外公是老中医,小时候跟他学过一点。”周晚晴把人参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又仔细看了看须根,“这品相太好了,根须一根没断,芦头上的碗口也完整,拿到县药材公司去,至少值一百块。”
她把小心地放在地上,像是怕弄坏了它,抬头看着姜晚宁:“你拿这个给我干什么?”
“给你的。”
周晚晴愣住了。
“你帮我翻地,这是工钱。”姜晚宁蹲下去把人参捡起来,塞进周晚晴手里,“再说你爹是县长,帮我递句话给供销社就行。”
“这太贵重了,我不能要。”周晚晴把往回推。
“你拿着。”姜晚宁按住她的手,不让她推回来,“我种出来的菜要卖出去,没有门路不行。这人参是野生的,我留着也是留着,卖了也是卖,不如给你。你帮我跟县供销社打个招呼,等菜种出来了给我找个收购渠道,这买卖不亏。”
周晚晴攥着,手指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盯着姜晚宁看了好一会儿,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像是钦佩,又像是心疼。
“你这个人,”她慢慢说,“帮别人忙从来不白帮,收人东西从来不白收。”
“我不欠人情。”姜晚宁笑了笑,拍了拍手上的土,“欠了要还,麻烦。”
周晚晴低头看着手里那棵,沉默了十几秒,忽然抬起头,声音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供销社的事你不用找别人了。我爸虽然是县长,但供销社不归他直接管,不过县招待所归县政府管。等你的菜种出来了,我让我爸直接给招待所下单,他们的蔬菜都是从省城进的货,又贵又不新鲜,你要是能种出来比省城便宜还新鲜的白菜萝卜,招待所抢着要。”
姜晚宁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只是一瞬,马上就恢复了平静:“你爸能听你的?”
“他不听我的,但他听道理。”周晚晴站起来,把人参小心地用手帕包好,塞进棉大衣的口袋里,拍了拍口袋,脸上露出一个笃定的笑,“南江县招待所今年光蔬菜采购就花了两千多块,全是去省城拉的。你要能在本地供应,他能省一半的钱,他高兴还来不及。”
姜晚宁没再说话,转身去收拾地头的农具。她把锄头靠在墙根,陶罐倒扣着晾在石板上,又弯腰把散落的种子捡回布包里。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慢,但手指微微有些抖。
不是因为冷。
是因为她知道,这一步迈出去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前世她死在1980年的冬天,连菜苗都没见过。这一世,她要让青山村的地里长出比省城还好的菜,要让县招待所抢着买她的菜,要让那些等着看她笑话的人闭上嘴。
“晚宁姐。”二丫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脆生生的,“锅里的水开了,要不要下米?”
“下两把,够四个人吃的就行。”姜晚宁应了一声,把最后一把农具收拾好,走到灶台边上,二丫踩着小板凳站在灶台前,手里攥着一把小米,往锅里撒的时候小手抖得厉害,小米撒了一半在灶台上。
姜晚宁从她手里接过米袋子,把灶台上的米粒一粒一粒捡起来放回袋子里,又抓了两把米下锅。米粒落进滚水里,激起来的水花溅在锅沿上,滋滋响。
“晚宁姐,”二丫仰着头看她,“我们以后就住这儿了吗?”
“嗯。”
“不会再被赶走了吗?”
姜晚宁蹲下去,跟二丫平视,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谁赶你我打谁。”
二丫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了,但她没哭出声,咬着嘴唇把眼泪憋在眼眶里转了几圈,最后用袖子使劲擦了一把脸,转过身去帮石头擦鼻涕了。
周晚晴站在后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棵用帕子包着的人参,帕子被攥得皱巴巴的,人参的根须硌着掌心。她转身走到老宅门口,正好跟赵德茂打了个照面。
赵德茂背着手站在院门口,伸长脖子往院子里看,看见后院那片翻过的土地和新撒的种子,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赵书记,吃了吗?”周晚晴主动打了个招呼。
“吃了吃了。”赵德茂搓了搓手,“周同志,你这是……在帮晚宁种地?”
“嗯,学点手艺。”周晚晴笑着应了一句,从他身边走过去,走了两步又回头,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赵书记,晚宁这块地种的菜,县里有人包了,你不用担心销路。”
赵德茂愣了一下,然后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讨好的笑:“好好好,有周同志帮忙,晚宁这丫头有福气。”
周晚晴没再说什么,大步流星地往村口走。她要去公社开个会,路上正好路过县招待所,顺便帮她爸递个话。走到村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老宅的方向。
炊烟从老宅的烟囱里冒出来,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歪歪斜斜地升上去,升到半空就被风吹散了。烟囱旁边,二丫小小的身影站在灶台边上,正踮着脚尖往锅里看。
周晚晴把棉大衣的领子竖起来,转身走了。
锅里的粥沸了,咕嘟咕嘟冒着泡,二丫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搅得粥从锅沿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