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天,后院的青菜疯了。
说“疯了”一点不夸张。姜晚宁早上推开后门的时候,整个人愣在门槛上站了三秒钟。五垄地里绿油油一片,白菜的叶子摊开了有巴掌大,萝卜的缨子蹿了半尺高,菠菜更是密得看不见土面。那些叶子不是普通青菜那种嫩绿,是深绿发黑的那种绿,厚实得跟抹了层蜡似的,叶脉清晰得像刻上去的。
周晚晴从东厢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牙缸,看见后院的景象,牙缸差点没端住。
“你这是种菜还是变戏法?”她蹲下去摸了摸白菜叶子,手感厚实得不像话,指甲掐一下,叶汁溅出来,一股清甜味直冲鼻子,“这才几天?七天!白菜七天长成这样?”
“祖传的。”姜晚宁把事先编好的说辞又搬出来,蹲下去开始摘菜。她摘的是最外层的叶子,每棵白菜只扒两三片,不伤菜心。萝卜缨子也只掐了最嫩的那几根,留着萝卜继续长。
周晚晴蹲在她旁边帮忙,摘了一把菠菜,根上带的土都是黑的,抖一抖土,菠菜根白生生的,像小萝卜似的。
“你今天就要去卖?”周晚晴问。
“嗯。趁着新鲜,拉到县城收购站去。”姜晚宁把摘好的菜装进背篓,一层一层码好,最上面盖了一张湿麻布保水。背篓不大,装满了也就三十来斤,是她在柴房里翻出来的旧物,洗干净了凑合用。
“我跟你去。”周晚晴把牙缸往灶台上一放,“拖拉机我帮你找,村东头的张大叔每天早晨往县城送豆腐,搭他的车。”
二丫和石头站在灶台边上,一人手里拿着半个窝头。二丫的窝头吃了一半,石头的窝头咬了两口就攥在手里不吃了,眼睛盯着背篓里的菜叶子咽口水。
“晚宁姐,这菜好香。”二丫的声音闷闷的,嘴里还含着窝头。
姜晚宁掰了一片菠菜叶子递给她,二丫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
“甜的!”她举着剩下的半片叶子给石头看,石头伸手去抓,被二丫把手拍开了,“你吃完窝头再吃。”
姜晚宁看着这两个孩子,嘴角弯了一下,转身把背篓背起来。背篓的篾条硌着肩膀,她调整了一下角度,跟着周晚晴出了门。
张大叔的豆腐车停在村口,木桶里装了四板豆腐,用白布盖着,热气从布缝里往外冒。拖拉机是队上的,张大叔每天借来用一趟,给县城几家国营饭店送豆腐,一个月能挣十五块钱的外快。
“晚宁丫头,进城卖菜?”张大叔看了她背篓里的菜一眼,抽了抽鼻子,“你这菜哪儿种的?味儿怎么这么冲?”
“后院的。”
“你后院那荒地能种出这种菜?”张大叔不信,但没多问,发动了拖拉机。突突突的声音震得人耳朵发麻,二冲程的柴油机烧不干净,黑烟一股一股地往天上冒。
姜晚宁和周晚晴挤在豆腐桶旁边,背篓放在脚边。拖拉机沿着土路颠簸着往县城开,路上的坑洼一个接一个,颠得人屁股疼。姜晚宁一手扶着背篓一手抓着车帮,风吹得她睁不开眼,但还是把沿路的景象看清楚了。
前世她走过这条路无数次,每一次都是从县城往青山村走,被孙桂芬拽着往回拖。这一次方向反了,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县城收购站在东街尽头,是一排灰砖瓦房,门口挂着一块掉了漆的木牌子——“南江县土特产收购站”。院子里停着两三辆手扶拖拉机,地上堆着山货和药材,一股子蘑菇和草药混在一起的味儿。
周晚晴说她去县招待所找她爸,跟姜晚宁在收购站门口分了手。姜晚宁独自背着背篓走进去,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穿蓝布褂子的中年男人,嘴里叼着烟,手里翻着一本泛黄的杂志。
“收菜吗?”姜晚宁把背篓放在柜台上。
中年男人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目光在背篓里的菜叶子上停了一下,又低下去看杂志了:“什么菜?”
“白菜、萝卜缨子、菠菜,都是新鲜的。”
“萝卜缨子也拿来卖?”中年男人嗤了一声,把烟头摁灭在柜台上的铁皮罐子里,站起来看了一眼背篓里的菜,伸手扒拉了两下,拿出一片菠菜叶子看了看。
他的手指顿了一下。
那片菠菜叶子比他见过的任何菠菜都大,颜色深得发黑,叶脉粗得像芹菜梗。他凑近闻了闻,眉头皱了皱,把叶子扔回背篓里。
“三分钱一斤。”
姜晚宁心里算了一下。三十斤菜,三分钱一斤,总共九毛钱。种子虽然是从空间灵田里带出来的不花钱,但她背了三十里路搭车花了三毛钱车费,来回就是六毛,剩下三毛钱连给二丫石头买双鞋都不够。
“太低了。”她伸手把背篓从柜台上拿下来,“不卖了。”
中年男人看了她一眼,没说挽留的话,低下头继续翻杂志。
姜晚宁背着背篓走出收购站,站在门口,冷风灌进领口,她缩了缩脖子。街上没什么人,国营商店门口排着买酱油的队,几个小孩蹲在路边弹玻璃球。她正准备往拖拉机站走,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哎,妹子,等一下。”
姜晚宁转过身。
一个精瘦的男人从收购站里跟出来,三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手里夹着一根烟,脸上挂着笑,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快,像在不停打量什么。
“你这菜是你的?”他用夹烟的手指了指背篓。
“嗯。”
“能不能让我看看?”他不等姜晚宁回答,已经凑过来掀开了麻布,看见里面的菜叶子,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各拿了一片白菜叶子和一片菠菜叶子,对着光看了看,又闻了闻。
“这菜你还有多少?”他把菜叶子放回去,从口袋里摸出一包大前门,抽出一根递过来。
姜晚宁没接:“我不抽烟。”
男人把烟塞回自己嘴里,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隔着烟雾打量她:“我叫徐三,给省城几个大食堂收菜的。你这菜要是能长期供应,我给你六分钱一斤,比收购站高一倍。”
六分钱。三十斤就是一块八,刨去车费剩一块二,够给二丫石头买两双棉鞋还有剩。
姜晚宁看着面前这个自称徐三的男人,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前世她听说过徐三这个名字——南江县最大的黑市倒爷,倒腾过粮食、布票、自行车票,什么紧俏倒什么。后来八三年严打的时候被抓进去判了八年,出来后就没了消息。
“你是国营单位的?”她问。
徐三笑着摇了摇头:“不是。”
“那你的菜往哪儿送?”
“省城几个大学的食堂,还有机关单位的灶上。你放心,渠道稳妥,现钱结账,不拖欠。”徐三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过来,“东街老国营饭店后面第三间,晚上我在那儿等你。你有多少菜我收多少,价钱好商量。”
姜晚宁接过纸条,低头看了一眼。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字迹潦草但能看清。她把纸条叠好塞进口袋里,抬起头看着徐三的眼睛。
徐三的眼神不闪不避,笑眯眯的,看着挺和气,但姜晚宁注意到他夹烟的手指有很厚的茧子,不像是倒腾东西的手,倒像是常年握锄头的。
“我回去想想。”她说。
“行,不急。”徐三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走回收购站,走了两步又回头,“妹子,你这菜是好东西,别卖给收购站糟蹋了。三分钱一斤,他们转手卖给省城就是两毛。你想想清楚。”
姜晚宁背着背篓站在收购站门口,看着徐三的背影消失在灰砖瓦房的拐角处。风从街口灌进来,吹得背篓上的麻布猎猎响。
她没去拖拉机站,而是背着背篓往东街走了一段。老国营饭店在街中间,灰扑扑的二层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为人民服务”,字迹已经褪色了。她绕过饭店,走到后面那条窄巷子。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两边是老旧的民居,墙皮剥落,露出里面的黄泥砖。她数到第三间,门是木头的,关着,门板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画上是一个抱着大鲤鱼的胖娃娃。
姜晚宁在门口站了几秒钟,没敲门,转身走了。
她走到街口的时候,周晚晴从县招待所的方向跑过来,脸上带着笑,手里扬着一张纸:“成了!我爸说了,等你的菜能稳定供应了,招待所每周要五十斤!”
姜晚宁把徐三给的纸条掏出来递给周晚晴:“这个人也说要收我的菜,六分钱一斤。”
周晚晴看了看纸条上的地址,脸上的笑容收了一点:“徐三?我听说过这个人,好像在做私人生意。你打算跟他做吗?”
“再看看。”姜晚宁把纸条收回来,背起背篓往拖拉机站走。
拖拉机站里,张大叔正在给车加水,看见她们回来了,问卖得咋样。周晚晴说没卖,张大叔“咦”了一声,但没多问,发动了拖拉机。
回去的路上,姜晚宁一直没说话。她靠着豆腐桶,背篓放在膝盖上,手指在篾条上无意识地划着。周晚晴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好几回,也没开口。
拖拉机颠簸着上了山路,发动机的突突声在山谷里回荡。姜晚宁的手指在背篓篾条上划着划着停了,她从口袋里摸出那张纸条展开,看了一眼上面的地址,又叠好塞回去。
她掂了掂背篓,转身往东街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