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收购站出来那天晚上,姜晚宁和周晚晴没回青山村。
张大叔的拖拉机下午就回去了,周晚晴说反正明天还要来,不如在县招待所住一晚。招待所是县政府办的,周晚晴她爸是县长,开个房间就是一句话的事。姜晚宁没推辞,把背篓放在房间角落里,盖了条湿毛巾保水。
两个人在招待所的食堂吃了晚饭,一荤一素一汤,周晚晴非要请客,姜晚宁抢不过她,只好算了。吃完饭回到房间,周晚晴把门关上,压低声音问:“你真打算去找那个徐三?”
“先看看。”姜晚宁坐在床沿上,把鞋脱了,脚趾头活动了两下。走了一天路,脚底板磨出一个水泡,她用指甲掐了掐,没掐破。
“看什么?”
“看他是真收菜还是倒票证的。”姜晚宁把袜子穿回去,弯腰系鞋带,“徐三这个人,前世——不对,我是说我听说过他,明面上倒腾山货土产,背地里做票证生意。粮票布票工业券,他什么都倒。”
周晚晴的脸色变了一下:“那你还跟他做?”
“他收菜是真的,给省城食堂供货也是真的。只要我不碰票证生意,跟他做买卖不犯法。”姜晚宁站起来,从床上拿起一件周晚晴从家里翻出来的旧衣服——一件灰蓝色的男式中山装,袖子长出一截,她卷了两道,又在头上扣了一顶破毡帽。
周晚晴看着她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你这一身,跟我爸年轻时一个样。”
“你也换。”姜晚宁扔给她一件男式棉袄,灰扑扑的,领口磨得发白。
两个人换好衣服,对着招待所走廊尽头的穿衣镜照了照。镜子里的两个“年轻小伙子”个头不高,面皮白净,一看就是没干过重活的。姜晚宁把毡帽往下压了压,遮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吧。”
凌晨两点,东街漆黑一片。
街边的路灯灭了大半,剩下几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里晃着,把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老国营饭店后面的巷子口站着一个光头大汉,三十来岁,满脸横肉,穿一件军大衣,两手插在袖子里。他身后是一条窄巷子,巷子深处隐约透出一点灯光和人声。
姜晚宁和周晚晴走过去的时候,大汉伸出胳膊拦住了她们。
“干嘛的?”
“徐三让来的。”姜晚宁的声音压得很低,故意带了一点沙哑,听起来像个变声期的小伙子。
大汉上下打量了她几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又看了看她背上的背篓。背篓上盖着麻布,从布缝里透出一股清甜的青菜味。大汉抽了抽鼻子,把手放下来,侧身让开一条路。
“进去吧,规矩懂吧?只看不问,别乱走。”
姜晚宁点了下头,拉着周晚晴的袖子往里走。周晚晴的手心全是汗,攥着姜晚宁的袖子攥得死紧,步子都有些发飘。姜晚宁捏了捏她的手背,没说话,但手劲儿很大,像是要把什么底气捏进她骨头里去。
巷子尽头是一个废弃的大院子,以前是国营食堂的库房,房顶的瓦碎了大半,墙根长满了枯草。但院子里灯火通明,七八个灯泡挂在竹竿上,亮堂堂的。
姜晚宁站在院子入口,把里面的景象看了个清楚。
靠墙根摆着十几个摊位,卖菜的、卖鸡蛋的、卖杂粮的,还有两个摊位上摆着叠得整整齐齐的票证——粮票、布票、油票,用橡皮筋扎着,一沓一沓的。买东西的人不少,有穿中山装的干部模样的,也有穿蓝布褂子的普通市民,每个人脸上都带着那种做贼心虚的表情,说话声音压得很低。
姜晚宁走到一个卖西红柿的摊位前,蹲下去看了看。西红柿个头不大,品相比收购站的那些好不了多少,但摊主标的价格让她眼皮跳了一下——两毛钱一斤,是收购站收购价的六倍多。
“这西红柿能便宜点不?”她随口问了一句。
摊主是个中年妇女,裹着一条深绿色的头巾,瞥了她一眼:“这是省城来的货,进价就贵,你要嫌贵去买收购站的三分钱烂菜。”
姜晚宁没还嘴,站起来继续往里走。她走到一个卖票证的摊位旁边,假装看旁边的杂粮,余光一直盯着那个摊位上的交易。
一个穿着灰色棉袄的中年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粮票,递给了摊主。摊主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钞票数了十五块递过去。
中年男人接过钱要走,姜晚宁忽然伸手拦住了他。
“大哥,你这粮票是在哪儿换的?”
中年男人警惕地看着她:“你谁啊?”
“刚才在那个卖票证的摊位上,你用的是省粮票吧?”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周围几个摊位的人都听见了,目光齐刷刷地看过来。
“关你什么事?”中年男人的声音高了半度,带了一点心虚的尖锐。
姜晚宁没跟他争,而是走到那个卖票证的摊位前,拿起一沓省粮票,对着灯泡的光看了看。粮票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安徽省粮票”几个字,印刷的油墨不均匀,有些地方洇开了。她把粮票翻过来,背面本该有一道水印防伪线的位置是一片空白。
“这粮票是假的。”她把粮票扔回摊位上,拍了拍手。
卖票证的男人脸色一变,一把抓起桌上的粮票塞进口袋里,站起来就要走。那个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假的?你他妈卖假票给我?”
“谁卖假的了?你哪只眼睛看见是假的了?”卖票证的男人挣了一下没挣开,声音又尖又厉,“这是小丫头片子胡说八道,你信她?”
“省粮票背面有水印线,你这什么都没有。油墨洇了,印刷模糊,连纸张都是普通纸,不是粮票专用的那种。”姜晚宁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要是不信,拿去找个银行柜台的人问问,看他们收不收。”
卖票证的男人脸色白了。
穿灰棉袄的中年男人一拳打在他脸上,他踉跄着撞翻了身后的板凳,爬起来就跑。中年男人还要追,被旁边的人拉住了:“别追了,追上也白搭,他又不会退你钱。”
中年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周围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周晚晴在旁边看得手心冒汗,凑到姜晚宁耳边小声说:“你疯了?咱们是来看行情的,你揭人家干什么?”
“顺嘴。”姜晚宁说了两个字,转身往院子外面走。
走到巷子口的时候,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大妹子,眼力不错。”
姜晚宁转过身。徐三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院子里出来了,靠在巷子口的墙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闪一闪的。他穿着一件黑棉袄,领子竖起来,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
“你知道是我?”姜晚宁没摘帽子。
“你一进来我就认出来了。”徐三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进袖子里,朝她走过来,“背篓里的菜味儿我记住了,隔十条街都能闻出来。再说了,大半夜来黑市的女娃子不多,背着菜来的就你一个。”
姜晚宁沉默了两秒:“那你刚才怎么不出来?”
“想看看你能干什么。”徐三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着她的背篓,“结果你替我挡了一桩麻烦。那个卖假票的在我地盘上混了小半年了,我一直没抓着证据。你这一句话,他跑了,省得我动手。”
他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递过来:“明天晚上,带菜来。有多少我收多少,按黑市最高价,一斤一毛五。”
姜晚宁接过纸,没看,直接塞进口袋里:“现金结账?”
“现金。”徐三笑了笑,“你要不放心,称完菜当场点钱。”
姜晚宁点了下头,拉着周晚晴往巷子外走。走出巷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徐三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袖子里,黑棉袄跟夜色融在一起,只剩一张脸被远处的灯光映得半明半暗。
回到招待所,周晚晴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手心还在出汗:“吓死我了,那个大光头看我的眼神跟要吃人似的。”
姜晚宁把背篓放在地上,揭开麻布看了看菜。菜叶子还是鲜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她伸手摸了摸白菜叶,叶片厚实有韧性,掐一下能闻到清甜味。
“你觉得徐三这个人怎么样?”周晚晴走过来蹲下,跟她一起看背篓里的菜。
“精明,但不是坏人。”姜晚宁把麻布盖回去,“他做的生意踩在线上,但不越线。倒腾黑市是投机倒把,抓住要罚款,但不判刑。倒腾假票证就不一样了,那是诈骗,要坐牢的。他不让假票贩子在他地盘上混,说明心里有数。”
“那你明天真去?”
“去。”姜晚宁站起来,把中山装脱了,叠好放在椅子上,“一毛五比收购站高出五倍,这一背篓三十斤能卖四块五。刨去成本,够二丫和石头吃一个月。”
周晚晴看着她,嘴唇动了几下,最后只说了一句:“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你别去了。你爸是县长,你在黑市被人认出来,他脸上不好看。”
周晚晴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知道姜晚宁说的是对的。她爸虽然在县里一呼百应,但女儿半夜去黑市这种事传出去,就是政敌手里的把柄。
“那你小心点。”周晚晴从口袋里摸出一个手电筒递过去,“带上这个,巷子里黑。”
姜晚晴接过手电筒,拧了拧开关,光柱照在墙上,一个圆圆的黄圈。她把灯泡拧松半圈,光暗下去关上了。
“你睡吧,我再想想明天的菜价。”姜晚宁没脱衣服,靠着床头坐着。
周晚晴躺到另一张床上,翻了个身,脸朝着墙。过了几分钟,她忽然说了一句:“晚宁,你以后是不是要走很远的路?”
姜晚宁没回答。
窗外的街灯灭了,房间彻底暗下来。远处传来火车的汽笛声,呜——拖得很长,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周晚晴的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睡着了。
姜晚宁还睁着眼。
她把徐三给的那张纸从口袋里掏出来,在黑暗里展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纸上只写了一个字——明。
明天。
她从空间灵泉里带出了一小瓶水,不多,刚好够浇明天的菜。灵泉浇过的菜,叶片大了一圈,颜色深了两度,味道也更浓更甜,品相比普通菜好出一大截。徐三今天看见的只是普通菜,明天才会让她拿出真正的好东西。
姜晚宁把那瓶灵泉水从怀里摸出来,放在床头柜上。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一小条,照在玻璃瓶上,瓶里的水微微泛着光,像是有生命的东西在呼吸。
她闭上眼睛。
外头走廊里有人经过,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