辣酱是姜晚宁无意中做出来的。
后院的白菜和萝卜长势太好，叶子太多，摘下来吃不掉，送人也不够送。她把那些卖相不好的菜叶子洗干净，剁碎了，加盐腌上，本想着做成咸菜冬天吃。结果腌了两天打开坛子，一股浓郁的蒜香味直冲天灵盖，二丫在灶台边上闻见了，跑过来扒着坛子边往里看，口水滴答滴答往下掉。
姜晚宁尝了一口，咸鲜适口，蒜香浓郁，比前世她在食品厂吃过的任何辣酱都够味。她又加了一把自己种的干辣椒和空间灵泉水，重新封坛，又等了两天再打开——这回味道更绝了，辣味不冲但后劲足，蒜味浓但不呛，拌在糊糊里能多吃两碗。
周晚晴尝了一勺，当场就要了一坛子带走，说拿回去给她爸尝尝。
姜晚宁想了想，决定拿到村口摆个摊试试。青山村虽然偏，但村口是去县城必经之路，每天路过的人不少。她从老宅翻出一张旧桌子，铺了块干净的白布，把辣酱分装成小碗，一碗两分钱，配着窝头卖。
头两天生意一般，一天也就卖个十来碗。第三天上午，一辆黑色轿车从村口开进来。
青山村从来没见过这种车。黑色的车身锃亮，车头上立着一个小人儿，轮子上的泥点子都比别人家的干净。车停在村口碾盘旁边，司机先下来开门，下来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手里拿着一根烟斗。
姜晚宁正在收拾桌子上的碗筷，闻见一股淡雅的烟草味，抬头看了一眼。
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侯正堂。
前世她只在报纸上见过这个人的照片。南江县首富，正堂罐头厂的老板，资产过千万，县里的政协委员。他发家的故事在南江县人人皆知——从一个走街串巷收山货的小贩做起，用了十年时间建起了全县最大的食品加工厂。
站在侯正堂身后的年轻人更让她留了心。
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笔挺的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温和得体。他跟侯正堂说着什么，声音不大，态度恭敬，微微弯着腰，手指指向村子东边的方向，像是在介绍什么。
侯方明。
姜晚宁垂下眼皮，把手里抹布叠好放在桌上，脸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开始翻涌。前世她没见过这个人，但听过他的名字——侯正堂的养子，侯氏集团后来的掌舵人，南江县商界公认的青年才俊。她死的那年，侯方明刚被任命为集团副总经理，报纸上登了他的照片，笑得很温和，像个无害的书生。
没有人知道他就是设计她死亡的幕后推手。
“这是什么味儿？”侯正堂抽了抽鼻子，脚步转了方向，朝姜晚宁的摊子走过来。
他走到桌前，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碗碟，又凑近那坛掀了盖的辣酱，深深地吸了一口，眼睛亮了一下，随即闭上，像是在品什么好东西似的。
“同志，这是你做的？”侯正堂用手指在碗边蘸了一点辣酱，放进嘴里。
姜晚宁还没来得及回答，侯正堂的表情变了。他从蘸变成了尝，用舌尖把辣酱在嘴里铺开，慢慢嚼了两下，喉结滚动，咽了下去。然后他伸手拿过姜晚宁放在桌上的筷子，自己从坛子里夹了一筷子，这回不像刚才那样小口尝，而是实实在在地吃了一大口。
辣味上来的时候，他的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但他没停，又夹了一筷子，吃完才放下筷子，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这辣酱，”侯正堂看着姜晚宁，目光认真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摆摊的小姑娘，“配方你卖不卖？”
姜晚宁把摊子上的碗筷收拢了，慢吞吞地说：“不卖。”
侯正堂身后的侯方明上前一步，笑着说：“这位同志，你可能不知道，我爸是正堂罐头厂的侯正堂，县里的——”
“我知道。”姜晚宁打断他，语气不急不慢，“侯老板的罐头厂一年产值上百万，县里的纳税大户。但配方我不卖，可以合作。”
侯正堂把烟斗从左手换到右手，上下打量了姜晚宁两眼。一个穿补丁棉袄的农村姑娘，能说出“产值上百万”这种话，还能把“合作”两个字咬得这么清楚，不是一般人。
“怎么个合作法？”
“你出厂房和设备，我出技术和原料，利润分成。”姜晚宁把桌子上的抹布拿起来抖了抖，铺平，叠好，“我这辣酱用的原料是自家种的菜，你也看见了，味道跟别家的不一样。你要是有兴趣，先拿一坛回去试试，试完了再谈。”
她从桌子底下摸出一只小陶罐，大概能装一斤的样子，用油纸封了口，递过去。侯正堂接过来，没看罐子，一直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同情，不是好奇，而是一种见猎心喜的光。
“你今年多大？”侯正堂问。
“十八。”
“念过书没有？”
“念过高中。”姜晚宁撒了个谎。前世她读到初中就被孙桂芬拉回来了，但重生后的她脑子里装着前世的商业知识，说念过高中已经往少了说了。
侯正堂点了点头，把手里的烟斗交给侯方明拿着，腾出手来，两只手捧着那罐辣酱，转身往轿车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姜晚宁：“你叫啥？”
“姜晚宁。”
“姜晚宁。”侯正堂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住什么东西，“明天上午，让你的同志带你来县城罐头厂，我带你看看设备。看完了再谈合作的事。”
侯方明拉开轿车后座的门，侯正堂弯腰坐进去。侯方明关上门之前，回过头看了姜晚宁一眼，脸上的笑容还是那么温和得体。
“姜同志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他说，声音温润，像春风拂面。
姜晚宁冲他笑了笑，那笑容比她面对孙桂芬时更乖、更甜、更无害。
侯方明拉开车门的瞬间，她看见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个笑容没变，眼神也没变，但就是有某一个瞬间，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去的时候，温度骤然降了。不是冷，是一种说不清的阴，像冬天的井水，表面平静，底下的寒气能把人骨头冻裂。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关上车门，绕到副驾驶座，坐进去。
轿车发动，黑色的车身在土路上颠簸着走远了。周晚晴从后面走过来，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吃完的辣酱拌糊糊，看着轿车的尾巴，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个就是侯正堂？我在县里见过他，听说他那个罐头厂效益好得很。”
“嗯。”姜晚宁把桌子上的东西收拾完，搬回老宅。
周晚晴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说：“他刚才说让你去罐头厂看设备？那你明天去不去？”
“去。”
“我跟你一起去。那人看着挺和善的，但他旁边那个年轻的我总觉得……”
“总觉得什么？”
周晚晴想了想，摇了摇头：“说不上来。太客气了，客气得不像真的。”
姜晚宁把桌子靠墙放好，转身进了后院。后院的菜地又该浇水了，她提着桶去井边打水，趁周晚晴没注意，从袖子里把灵泉水兑进桶里。泉水入桶的瞬间，水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中心有一点微光闪了一下，很快就消失了。
浇完地，她蹲在地头，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土的湿度刚好，松软程度刚好，一切都在按她的计划进行。唯一的变数是侯方明。
前世她死的时候，侯方明已经是侯氏集团的副总经理。她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设计她的死，但她记得一个细节——侯方明上位的那一年，侯正堂唯一的亲生女儿侯敏突然出了车祸，双腿截肢。前世的报纸上说侯敏是酒后驾车，但重生后的姜晚宁知道，侯敏滴酒不沾。
太巧了。
所有的事情都太巧了。
“晚宁姐！”二丫的声音从灶台那边传过来，“粥又沸了！”
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灶台边上。二丫踩着小板凳，拿着勺子在锅里搅，搅得粥从锅沿溢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响。姜晚宁从她手里拿过勺子，把火撤小，用勺背把溢出来的粥刮回锅里。
“晚宁姐，明天我能跟你进城吗？”二丫仰着头看她，“我想吃糖葫芦。”
“行。”
石头不知道从哪儿钻出来，也仰着头：“我也吃。”
“你也吃。”
二丫瞪了石头一眼：“你上次吃糖葫芦把糖蹭了我一身。”
石头从兜里掏出半块糖递过去，二丫看了一眼，没接，石头又把糖塞回去了。姜晚宁看着这两个小家伙，伸手在二丫脑袋上揉了一把，二丫的头发本来就乱，被揉得更乱了，她嘿嘿笑了两声，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姜晚宁把灶台上的粥盛出来，端到桌上。二丫爬不上条凳，踩着石头递过来的小板凳爬上去，坐好了，两手放在膝盖上，等着开饭。石头坐在她旁边，两条腿够不着地，晃来晃去的。周晚晴从后院回来，洗了手，在姜晚宁对面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
“姐，”她放下碗，认真地看着姜晚宁，“明天去罐头厂，要不要我提前跟我爸说一声？侯正堂跟他关系不错，万一有什么事也好……”
“不用。”姜晚宁也端起碗吹了吹，“谈生意而已，又不是去打架。”
周晚晴哦了一声，低头喝粥。喝了两口又抬起头：“那你要不要穿件好点的衣服？你这棉袄——”
“穿什么都一样。生意谈的是东西好不好，不是人好不好看。”
周晚晴张了张嘴，想说侯方明那种人可能不看东西看人，但话到嘴边又觉得没凭没据的，咽回去了。
吃完饭，姜晚宁把碗筷收到灶台上，二丫抢着要洗，够不着水池，踩着石头搬来的小板凳，踮着脚尖洗。石头在旁边给她递抹布，递得不准，抹布掉进水池里，溅了二丫一脸水。
“石头！”二丫抹了一把脸。
石头赶紧跑了，跑到炕角蹲着，露出半个脑袋偷看。二丫追过去，两个人围着炕跑了两圈，二丫揪住石头的耳朵把他拉回来按在灶台边上。
姜晚宁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幕，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进了堂屋，把藏在炕洞里的钱拿出来点了一遍。加上上周徐三结的货款，她现在手上有将近三百块。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留着家用，一份存着给二丫和石头以后念书，一份单独包起来，准备明天带进城。
包钱的那块布是从旧衣服上撕下来的，蓝底白花，边角磨得起毛了。她把布包塞进怀里，贴着铜钱放好，铜钱的鱼纹硌着她心口，凉丝丝的。
院子里，二丫终于抓住了石头，在他脸上抹了一把肥皂沫。石头闭着眼嚎了一嗓子，睁开一只眼，发现不疼，又闭上嘴了。二丫拿湿毛巾给他擦脸，擦一下他躲一下，擦一下躲一下，跟前两天一模一样。
灶台上的粥锅还冒着热气，咕嘟咕嘟的，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