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晚宁和周晚晴搭张大叔的拖拉机进了县城。二丫和石头没跟来，留在家让三奶奶照看，三奶奶说“去吧去吧，俩小的我看着”，姜晚宁把两碗粥和一碟咸菜放在灶台上温着，又叮嘱二丫别让石头爬灶台，二丫拍着胸脯说“我看着他”，姜晚宁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
正堂罐头厂在县城东郊，占地不小，灰砖围墙圈了十来亩地，远远就能看见厂门口两根水泥柱子上挂着的白底黑字招牌。姜晚宁和周晚晴走到门口的时候，侯方明已经等在传达室了。
他今天换了一身藏青色的中山装，胸口别着一支钢笔，头发还是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笑容跟昨天一模一样——温和、得体、恰到好处。
“姜同志，周同志，这边请。”他侧身引路，步子不快不慢，刚好比姜晚宁领先半步。
厂房是砖混结构的老式建筑，机器声从里面传出来，嗡嗡的，不算大。姜晚宁走进去第一件事不是看生产线，而是数人头。车间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号工人，有的在灌装，有的在封口，有的在贴标签，动作都不快，节奏松散。生产线总共有三条，只有一条在运转，另外两条停着，传送带上落了一层灰。靠窗的位置有两个工人蹲在地上抽烟，看见侯方明进来，赶紧把烟掐了站起来，侯方明像没看见一样，面带微笑地继续往前走。
姜晚宁把这些都看在眼里，心里有了底。
侯正堂的办公室在二楼，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办公桌上铺着一块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几张报表和一张全家福——侯正堂和一个女人坐在前排，后排站着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年轻男人。姑娘长得很像侯正堂，圆脸大眼睛，应该是他女儿侯敏。年轻男人就是侯方明，照片上的他比现在年轻几岁，笑得腼腆。
“坐。”侯正堂从老板椅上站起来，指了指办公桌对面的椅子，又对侯方明说，“倒茶。”
侯方明去倒茶了。姜晚宁坐下来，把带来的辣酱瓶子放在桌上。瓶子是她专门找的，从供销社买的罐头瓶，刷洗干净了，瓶口封了层油纸，用麻绳扎紧。
侯正堂拧开瓶子，用桌上一把干净的勺子舀了一勺，放进嘴里。他嚼了两下，表情跟昨天在村口时一样——先是愣，然后是认真的品，最后是那种见猎心喜的光。
“你这辣酱，比昨天那坛还够味。”他把勺子放下，靠回椅背，“配方的事，你想好了？”
“想好了。代工分成，不卖配方。”姜晚宁把瓶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出厂房、设备、工人和销售渠道，我出配方和技术指导。每卖一瓶，我收五分钱提成。”
侯正堂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五分太高了。我这辣酱一瓶卖五毛，给你五分就等于分你一成利润，还要扣除原料、人工、包装、运输、税收——”
“侯老板，”姜晚宁打断他，“你一条生产线开着，工人闲着也是闲着，厂房空着也是空着。我这配方是你现有生产线的增量，不是替代。你多卖一瓶就多赚一瓶的钱，给不给我提成你都不亏。”
侯正堂的手指停了。
他看了姜晚宁一眼，又看了侯方明一眼。侯方明端着两杯茶站在边上，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笑，看不出在想什么。侯正堂收回目光，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我给你八百块，配方买断。”他说，“你一个农村姑娘，八百块够你花好几年了。”
“不卖。”
“一千。”
“侯老板，你这办公室的椅子是真皮的，桌子是实木的，连茶杯都是景德镇的。一千块对你来说是九牛一毛，对我来说也不是什么天文数字。”姜晚宁站起来，把辣酱瓶子拧好，拿在手里，“我这辣酱放出去，有的是人抢。你考虑好了让人来青山村找我，没考虑好就算了。”
她转身走了。周晚晴愣了一下，赶紧跟上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侯正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等等。”
姜晚宁停下脚步，没回头。
“代工分成可以，五分钱一瓶也行。”侯正堂的声音里带了一点笑意，“但我有个条件——独家代理。你这辣酱只能在我这儿生产，不能找第二家。”
姜晚宁转过身，看着侯正堂的眼睛。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商人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二十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此刻他看着面前这个十八岁的农村姑娘，目光里的东西已经从一个生意人对另一个生意人的审视，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欣赏，好奇，还带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忌惮。
“独家可以。”姜晚宁走回来，重新坐下，“但我也有条件——每季度结算一次，不欠不押。配方我保管，原料我提供，生产过程中的技术问题我来解决。你们只负责灌装、包装和销售。”
侯正堂的手指又开始敲桌面了，咚咚咚，不紧不慢。他敲了十几下，停下来，伸出手：“拿纸笔来。”
侯方明从办公桌上抽了一张纸，递过一支钢笔。侯正堂刷刷刷写了几行字，推过来给姜晚宁看。是一份简单的意向协议，写明了双方的权利义务和分成比例，措辞不算严谨，但核心条款都写清楚了。
姜晚宁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把纸推回去：“加一条——如果连续三个月销量达不到一千瓶，协议自动终止，双方互不追究。”
侯正堂看了她一眼，目光里的欣赏又浓了几分。他拿起笔在纸上加了一句，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纸推回来。姜晚宁接过笔，在“乙方”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字写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都很清楚。
侯正堂把协议拿起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抽屉里，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姜晚宁，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
侯方明把她们送出厂门口，拉开车门要送，姜晚宁说不用，她们搭拖拉机回去。侯方明也没坚持，站在厂门口目送她们走远，脸上的笑容一直挂到她们的身影消失在街角。
姜晚宁走出那条街，回头看了一眼。侯方明已经不在厂门口了。她收回目光，把怀里那份协议摸出来看了看，又塞回去。
周晚晴在旁边走着，忍不住开了口：“你也太硬气了，刚才那个架势，我还以为你是老板他是工人。”
“不硬气不行。”姜晚宁把棉袄裹紧，“他一开始想买断配方，八百块就想把我打发了。我要是软了，他现在已经在找人仿我的配方了。”
“仿配方？”
“他那个养子出的主意。”姜晚宁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周晚晴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姜晚宁没回答。她当然知道——不是前世知道的，是她猜的。侯方明那种人，表面温润如玉，骨子里比谁都狠。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一个外人从侯家手里分走一杯羹。
事实上，姜晚宁走后的那间办公室里，侯方明确实开了口。
门关上之后，侯方明把茶杯收走，擦了擦桌上的水渍，动作不紧不慢。他把抹布叠好放在一边，站在侯正堂面前，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家常。
“义父，一个村姑的配方，犯不着让利给她。我们找几个师傅研究研究，仿个差不多的出来，成本低多了。”
侯正堂正在看那份协议，闻言抬起头，看了侯方明一眼。那一眼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但侯方明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
“做生意讲诚信，别动歪脑筋。”侯正堂把协议折好放进抽屉，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侯正堂做了二十年生意，靠的不是仿别人的东西。她的配方好，我就跟她合作。她想怎么分，我就跟她怎么分。你记住，商场上的路，一步走歪了，以后就再也走不直了。”
侯方明低着头，嘴角的笑容还挂着，但眼里的光散了。
“是，义父，我记住了。”他说。
侯正堂没再看她，从抽屉里拿出那份协议又看了一遍。侯方明站在旁边，双手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地响。
侯方明抬起头，看了一眼侯正堂办公桌玻璃板底下压着的那张全家福，目光在侯敏脸上停了半秒，又移到侯正堂脸上，最后收回来，垂下了眼皮。
“义父，没什么事我先去车间了。”
“去吧。”
侯方明转身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侯正堂没抬头，他的手指还在敲桌面，咚咚咚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
走廊里，侯方明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他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停了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点着。烟雾在走廊里散开，他深深吸了一口，把烟从鼻孔里喷出来。烟雾模糊了他的表情，但那双眼睛在烟雾后面亮得不太正常——不是愤怒，不是嫉妒，更像是一种被冒犯之后的冷静。
他把烟掐灭在楼梯扶手上，用手帕擦了擦沾了烟灰的手指，把擦过的手帕叠好放回口袋，下楼了。
姜晚宁和周晚晴到拖拉机站的时候，张大叔正在修车，满手油污，蹲在地上拧螺丝。看见她们来了，站起来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谈成了？”
“成了。”姜晚宁没多说，爬上拖拉机坐好。
张大叔也没多问，发动了车。突突突的声音响起，黑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拖拉机颠簸着上了路。周晚晴靠着豆腐桶，把棉袄裹紧，眯着眼看了看天上的太阳，太阳被云遮了半边，不冷不热的。
“姐，”周晚晴忽然说，“那个侯方明，我总觉得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说不上来。他对你笑的时候，眼睛没笑。”周晚晴想了想，又说，“我见过太多这种人了，我爸单位就有。嘴上说‘欢迎欢迎’，眼睛里的意思是‘你怎么来了’。侯方明就是那种人。”
姜晚宁闭着眼，嘴角动了一下：“你看人挺准。”
周晚晴嘿嘿笑了两声，把棉袄领子竖起来，缩在里面不说话了。
拖拉机颠过一个坑，姜晚宁的身子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车帮，睁开眼，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往后跑。树杈上的鸟窝被风吹得歪了，几只麻雀站在歪了的鸟窝边上，缩着脖子。
她低下头，把棉袄的扣子系好。风从领口灌进去，凉飕飕的。她把领口捏紧，闭上眼，脑子里还在转——厂房看了，设备看了，工人的状态也看了。侯正堂的厂子一半产能闲置，工人没事干在晒太阳，说明他的罐头生意已经遇到了瓶颈。辣酱对他来说是增量，是纯利润，他不会轻易放弃。但侯方明是个变数，他不会甘心看着她从侯家手里分钱。
姜晚宁睁开眼，从怀里摸出那份协议看了看。纸上的字迹有些潦草，但“每瓶提成五分”“独家代理”“季度结算”这几个关键词写得清清楚楚。她把协议叠好重新塞回怀里，贴着铜钱放好。
拖拉机拐进青山村的路口，她远远看见老宅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飘。灶台边上有两个小小的身影在忙活，一个踩着板凳够锅盖，一个蹲在地上往灶膛里塞柴火。
姜晚宁跳下拖拉机，没等车停稳就大步往老宅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二丫从灶台边上跑过来，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举着一个碗：“晚宁姐，粥我煮好了！”
碗里的粥确实煮好了，虽然稠得像饭，锅底还糊了一层，但粥是熟的，能吃。姜晚宁接过碗喝了一口，粥有点糊味，但米香还在。她摸了摸二丫的脑袋，二丫仰着脸笑，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漏风。
“好吃。”姜晚宁说。
二丫高兴得跳了一下，跑回去喊石头：“晚宁姐说好吃！”石头蹲在灶台边上，脸上比二丫还花，黑一道白一道的，嘴上沾着米粒，咧嘴一笑，也缺了一颗门牙。
姜晚宁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喝完了那碗带糊味的粥，把碗放在水缸盖上。她从怀里摸出那份协议，摊开，看了最后一眼，折好塞回去。
院子里，二丫追着石头跑了两圈，被石头绊了一跤，趴在地上没哭，爬起来拍拍膝盖继续追。石头跑进灶台边上，蹲下来往灶膛里塞了根柴火，火苗窜出来，差点烧着他的眉毛。
“石头！”二丫冲过去把他拽开，拿湿毛巾拍他的脸。
灶膛里的火噼噼啪啪地烧着，锅里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姜晚宁走过去把锅盖揭开，用勺子搅了搅，粥太稠了，搅不动，又加了一瓢水。加多了，粥稀了，她又抓了把米扔进去。
二丫站在旁边看着，叹了口气：“晚宁姐，你也不会煮粥啊。”
姜晚宁没说话，把勺子递给她。二丫接过勺子，踩着小板凳，踮着脚尖，一勺一勺地搅。石头蹲在旁边给她递柴火，递一根，扔进灶膛，火大了，二丫嫌热，让他别再添了，他又塞了一根进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