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式签合同那天，姜晚宁穿了件干净的棉袄。
棉袄是周晚晴帮她从县城买的，藏蓝色，不是新的，但比她那件打了七八个补丁的强多了。她把头发用一根黑皮筋扎起来，对着水缸里的倒影照了照，水面的倒影晃来晃去，看不清好坏，她也就懒得再看了。
周晚晴陪她去的。两个人搭张大叔的拖拉机进了城，到罐头厂的时候侯正堂已经在办公室等着了。合同是早就拟好的，一式两份，侯正堂把条款一条一条念给姜晚宁听，念到“每瓶提成五分钱”的时候特意加重了语气，看了她一眼。
姜晚宁说：“不用念了，我信你。”
侯正堂笑了，把合同推过来。姜晚宁拿起笔，在乙方后面签了自己的名字，这次写的比上次还认真，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侯正堂签完字，把一份合同递给她，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
“下周一，带配方来试产。”侯正堂说，“原料你那边能供上吗？”
“能。”
侯正堂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来：“这是五百块预付款，算是你前期技术指导的报酬。提成从正式投产那天开始算。”
姜晚宁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打开，直接塞进怀里。五百块，加上之前攒的，她现在手上有将近八百块了。八百块在1980年能做什么？能在县城买一小间房，能让二丫和石头吃两年的饱饭。
她没有拒绝。该拿的钱，她一分都不会让。
侯正堂接了个电话，说县里有会要先走，让侯方明送她们。下了楼，侯方明拉开轿车门，说送她们回招待所，姜晚宁说不用，她自己走回去。侯方明也没坚持，站在厂门口目送她们走了。
周晚晴说想去供销社买点东西，两个人在路口分了手。姜晚宁一个人走到招待所，上楼，进了房间，把合同和信封从怀里掏出来放在桌上，又数了一遍信封里的钱，是十张的大团结，票面崭新，连号的。
她把钱和合同收好，正准备去食堂吃饭，门被人敲响了。
敲门声不重，三下，间隔均匀。
“谁？”
“侯方明。”
姜晚宁把门打开。侯方明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脸上的笑容比平时还温和。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着白衬衫的边，皮鞋擦得锃亮，整个人干净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人。
“没打扰你吧？”他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姿态拿捏得很到位，既不显得冒失，又不显得生分。
姜晚宁让开半个身位，他就进来了，但只站在门里一步的位置，没往房间里走。他把牛皮纸信封递过来，笑着说：“刚才在厂里人多，不方便给你。这是我个人一点心意，不是什么贵重东西，你别推辞。”
姜晚宁没接，看了他一眼：“什么？”
“县城百货商场的工作票。”侯方明把信封拆开，从里面抽出一张盖了红戳的票证，“我跟商场的经理熟，要了张正式工的指标。你拿着这个去报到，一个月工资三十八块，还有各种补贴，比在村里种地强多了。”
工作票是粉红色的，上面印着“南江县百货商场招工凭证”几个字，右下角盖着商场人事科的红戳。这种票在县城比钱还值钱，花钱都买不到，得有关系才行。
姜晚宁看了一眼那张票，没接，笑了笑：“侯大哥，我要是贪图铁饭碗，就不会跟你义父谈合作了。”
侯方明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顿了一下。
“这张票你留给有需要的人吧。”姜晚宁后退半步，拉开跟他的距离，“我村里还有两个孩子要养，地里的菜要种，没那么大福气去当国家正式工。”
侯方明把工作票重新塞回信封里，动作比掏出来的时候慢了一些。他把信封揣进口袋，笑了笑，笑声很轻，像是被人挠了一下痒痒，不得不笑一声应付过去。
“姜同志有志气。”他说，“那我就不勉强了。试产的事下周一我让车去接你。”
“不用接，我自己去。”
“行。”侯方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声音清脆，节奏不快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像个被校准过的机器。
姜晚宁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侧了一下身，姜晚宁看见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拿出来，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她关上了门。
靠在门板上，她闭了一会儿眼，把侯方明从头到尾想了一遍。前世她没跟侯方明直接打过交道，但从报纸上的报道和后来听说的只言片语里拼凑出一个印象——这个人做事从来不急，他像一条蛇，不动声色地缠住猎物，一圈一圈地收紧，等你发现自己被缠住了，已经喘不上气了。
今天这张工作票不是礼物，是试探。他想看看她是那种能被小恩小惠收买的人，还是那种有野心的人。如果她收了工作票，他就会觉得她不过如此，有的是办法拿捏。如果她没收，那说明她不是个好对付的角色，他就要换一种方式对付她。
她没猜错。
三天后，周晚晴从县城回来，脸色不太好看。
那天下着小雨，周晚晴没打伞，棉大衣上全是水珠子，头发贴在额头上，进屋先灌了一大碗热水，擦了擦嘴才开口。
“姐，侯方明那孙子在背后说你坏话。”
姜晚宁正在灶台上腌辣酱，闻言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往坛子里码辣椒：“说什么了？”
“昨天晚上县里有个饭局，参加的都是商业系统的人，我爸也被叫去了，我没去，但我爸回来跟我说了。”周晚晴把碗放下，声音压低了，“侯方明在饭桌上跟人喝酒，有人问起罐头厂跟青山村合作的事，他说‘签了，一个村姑做的辣酱，味道还行，就是人不太好打交道’。然后有人问怎么不好打交道，他说‘我给她介绍工作她还不领情，你说这人是不是不知好歹’。“
姜晚宁把最后一把辣椒码进坛子里，盖上盖子，拍了拍手上的辣椒籽。
周晚晴看她没反应，急了：”姐，你倒是说句话啊。他这是在外面败坏你名声呢，传出去别人还以为你多难相处。“
”他说的没错啊。“姜晚宁把坛子搬到墙角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确实不太好打交道。“
”你——“
”他要是不说这话，我反倒要琢磨琢磨他想干什么。“姜晚宁转过身，靠在灶台边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他故意在饭局上说这种话，就是想试试周县长的反应，也是想试试我的反应。我要是在乎名声，就会去找他解释，或者托人传话，那就中了他的套了。我要是不在乎，他就能拿捏住我‘不好打交道’这个把柄，以后在合作里如果出了什么问题，他就可以把锅甩给我。”
周晚晴听得一愣一愣的：“你……你才十八岁，怎么想得比我还多？”
“经历的多。”姜晚宁说了一句，没再多解释。
她走到后院，蹲在地头用手抠了抠土，土有点干，她起身去井边打水。水桶放下去，摇上来半桶水，她从袖子里把灵泉水瓶子摸出来，往桶里滴了几滴。瓶子里的水快见底了，她拧紧盖子，把瓶子塞回袖子里。
浇完水，她蹲在地头没起来，手指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圈里写了个“侯”字，然后又把这个字涂掉了。
侯方明这笔账，她记下了。但不是现在算。现在的她只是一个种菜的村姑，没有资本跟一个未来的集团掌舵人硬碰硬。她需要时间，需要积累，需要在侯方明还把她当成“一个村姑”的时候，悄悄把棋盘上的子摆好。
等侯方明反应过来的时候，她会让他的棋子在棋盘上一个都动不了。
“晚宁姐——”二丫从灶台那边跑过来，手里举着半个窝头，“石头把粥煮糊了！”
姜晚宁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走进屋。灶台上冒着一股焦糊味，锅盖掀开，锅底的粥已经变成了一层褐色的硬壳，上面的粥倒是还能喝，就是带着一股糊味。石头蹲在灶膛前面，脸上黑一道白一道的，手里还攥着一根没烧完的柴火，看见姜晚宁进来，赶紧把柴火塞进灶膛里，又扒拉出来，藏到身后。
“石头。”姜晚宁叫了他一声。
石头低着头，把藏在背后的柴火拿出来，放在地上，踢到墙角去了。二丫踩着小板凳够到灶台上的粥锅，拿勺子搅了搅，糊味更大了，她皱了皱鼻子，把勺子递过来。
“晚宁姐，你尝尝，底下糊了，上面可能还能喝。”
姜晚宁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糊味确实重，但米汤还是甜的。她把勺子还给二丫：“把上面的盛出来，底下的不要了。”
二丫哦了一声，拿碗盛粥，盛得很慢，一勺一勺的，怕把底下的糊锅巴带上来。石头蹲在旁边看她盛粥，咽了咽口水，二丫白了他一眼，先给他盛了一碗。石头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没撒手，捧着小口小口地喝。
周晚晴坐在条凳上，把湿了的棉大衣脱下来搭在炕沿上烤火，看着姜晚宁忙活这忙活那，忽然说了一句：“姐，你说侯方明那人，是不是对你有意见？”
姜晚宁从灶台边上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拿起一个窝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周晚晴，一半自己吃。
“他对谁都有意见。”姜晚宁嚼着窝头，腮帮子鼓鼓的，“不是针对我，是看不惯所有比他强的人。”
“他又没种过菜，又没做过辣酱，怎么就觉得你比他强了？”
姜晚宁嚼完窝头，咽下去，喝了口粥，把碗放下：“因为他看出来了，我手里有他义父想要的东西。他义父对他都没那么客气，对我却客客气气的。他不舒服。”
周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有道理。”
外头雨还在下，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子上，沙沙响。二丫盛完粥，把锅盖盖回去，从灶台上跳下来，跑到姜晚宁身边靠着，脑袋蹭了蹭她的胳膊。姜晚宁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头发有点油，该洗了。
“晚宁姐，我什么时候能跟你进城？”二丫仰着脸问。
“下周，带你去买糖葫芦。”
“石头也去吗？”
“去。”
石头坐在板凳上，听见自己的名字，抬起头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个老太太。二丫看了他一眼，哼了一声，又靠着姜晚宁的胳膊不说话了。
灶膛里的火还没灭，火光映在周晚晴湿漉漉的头发上，映出一层暖黄色的光。她把棉大衣翻了个面，继续烤，大衣上的水汽被火烤得升起来，在她头顶形成一小团白雾，像刚出锅的馒头。
姜晚宁把剩下那半块窝头吃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雨。雨不大，但天冷，雨点打在脸上像针扎。她缩回屋里，从炕洞里把那包钱拿出来，点了点，又塞回去。
炕洞里的砖头被火烤得温热，钱压在里面，纸张吸了热量，摸起来蓬松干燥。她把砖头压回去，拍了手上的灰，坐回条凳上，拿过二丫没喝完的粥碗，继续喝。
粥凉了，糊味没那么重了，但米香还在。她喝完最后一口，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二丫靠在她腿上已经眯着眼快睡着了，脑袋一点一点的，像小鸡啄米。
石头也爬上炕，趴在炕沿上，脸朝下，屁股撅着，三秒钟就打起了呼噜。
周晚晴把烤干的棉大衣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我也睡了，明天还要去县里开会。”
她走了之后，堂屋里安静下来。姜晚宁把二丫抱到炕上，脱了她的鞋，把被子盖好。二丫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不知道在说什么梦话。姜晚宁把被子掖好，站起来，吹灭了灯。
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窗户纸上，噗噗响。她摸黑走到自己的铺位，躺下来，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鱼纹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闭了眼。
窗外的雨声忽然大了些，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像是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