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三宝的招牌挂上去才五天,就有不速之客找上了门。
那天下午姜晚宁在村口的碾盘上整理账本,周晚晴蹲在旁边帮忙数零钱。辣酱的货款一部分走罐头厂的对公账户,一部分走现金结算,零零碎碎的钱堆了一桌子,一分两分五分,毛票大团结,摞了好几摞。周晚晴数钱数到手抽筋,抱怨说“能不能让侯正堂那边全走转账”,姜晚宁说“现金留着有用”,没解释有什么用。
一辆破三轮车从村道那头开过来,突突突的声音比张大叔的拖拉机还大,排气管冒出来的黑烟把路边的枯草都熏黑了。三轮车在青山三宝的招牌底下停下来,熄了火,从车上跳下来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
这男人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穿着一件油渍麻花的军大衣,脚上蹬一双翻毛皮鞋,下车的时候踩到一块石头,趔趄了一下,嘴里骂了一句脏话。他抬头看了看招牌上的四个字,嗤了一声,然后转身看见了碾盘边上的姜晚宁。
“你就是做辣酱的那个?”他走过来,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下巴抬得老高,像是在审犯人。
周晚晴站起来挡在姜晚宁前面,手上还攥着一把毛票:“你谁啊?有事说事,别杵在这儿挡光。”
男人看了周晚晴一眼,认出了她身上的军绿色棉大衣和那股子城里人的气质,语气稍微软了半度:“我叫赵大拿,隔壁赵家庄的,开罐头作坊的。来找这位大妹子谈笔买卖。”
姜晚宁把账本合上,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大拿,前世她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他的作坊她知道——赵家庄村口那间破厂房,专门做腌萝卜咸菜,用的是最便宜的原料,放的是最重的防腐剂,卖不出去就降价,把整个县城的咸菜价格都拉低了。
“什么买卖?”姜晚宁把笔夹在账本里,靠在碾盘上。
赵大拿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根叼在嘴里,没点,先把烟在嘴唇上滚了两圈,才划火柴点上。他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冷风里散得很快。
“你这辣酱配方,卖给我。五百块,现钱。”他把烟夹在手指间,冲姜晚宁抬了抬下巴,“五百块不少了,你一个农村女娃,种一年地才挣多少?”
周晚晴张了张嘴要说话,姜晚宁在碾盘底下踢了她一脚。
“五百块?”姜晚宁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看着又乖又甜,“赵大哥,我半个月的分成都不止这个数。你这不是来买配方的,你这是来捡漏的。”
赵大拿夹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姜晚宁,目光从轻蔑变成审视,像是在重新掂量面前这个女娃的分量。
“那你要多少?”
“不卖。”
“一千。”
“不卖。”
赵大拿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了,脸上的笑容收得干干净净。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想再抽一根,捏了捏发现空了,把空烟盒揉成一团也扔在地上。
“不卖也行。”他的声音沉下去了,“我的作坊绕开侯正堂,做同款产品,价格压到五毛一瓶,低价冲死你。到时候你一瓶都卖不出去,别说五百块,五分钱都没人要。”
周晚晴的脸色变了。
姜晚宁还是那副笑眯眯的样子,她从碾盘上站起来,把账本夹在腋下,走到赵大拿面前,比他矮了整整一个头,但仰着脸看着他的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赵大哥,你要配方我现在写给你,你拿去。”她说,语气轻飘飘的,“配方上写着辣椒三斤蒜一斤,盐二两糖一两。我烧给你,你拿着,看你能不能做出跟我一样的味道。”
赵大拿的嘴角抽了一下。
“至于低价冲,”姜晚宁往前走了一步,赵大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你腌咸菜的成本是一毛五一斤,卖三毛。我这辣酱的成本你算过没有?辣椒我自己种的,大蒜我在村里收的,瓶子是侯正堂罐头厂统一采购的,物流走的是他的车队。你拿什么跟我冲?你那个三轮车?”
赵大拿的脸涨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但姜晚宁没给他机会。
“赵大哥,你有这工夫来威胁我,不如回去想想怎么把你咸菜的味道做好。消费者不是傻子,东西好不好,吃一口就知道。”姜晚宁拍了拍账本上的灰,转身坐回碾盘上,重新翻开账本,拿起笔,头都没抬,“慢走,不送。”
赵大拿站在原地,脸上的颜色从红变紫,从紫变白,最后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灰败。他的嘴一张一合,像是被扔上岸的鱼,指关节攥得咔咔响,指甲掐进掌心里,留下一道道白印子。
“你等着。”他最终只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大步走向三轮车,发动的时候用力过猛,摇把打在手背上,疼得他龇牙咧嘴。三轮车突突突地吼了两声,排气管喷出一团黑烟,调头走了。路过青山三宝招牌的时候,车斗的挡板蹭了一下木头柱子,招牌晃了两下,歪了。
周晚晴冲三轮车的背影啐了一口:“什么东西!五百块就想买配方,做他的春秋大梦去!”
姜晚宁低着头继续记账,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写,字迹比平时潦草了一些。
“姐,你说他真会搞同款产品吗?”周晚晴蹲下来,压低了声音。
“会。”姜晚宁没抬头,“但他搞不出来。同款产品不是看你配方抄得多像,是看你的原料跟不跟得上。他买不到我种的辣椒,就出不来我的味道。”
“那你刚才说——”
“我说给他听,也是给他身后的人听的。”
周晚晴愣了一下:“身后的人?赵大拿身后还有人?”
姜晚宁把笔放下,看着远处三轮车消失的方向,眼睛里的光收了一些,变得又深又沉。赵大拿这种人是被人当枪使的料,他自己未必知道。他的作坊半死不活好几年了,怎么突然想起来买辣酱配方?怎么知道她的辣酱卖得好?怎么知道配方在她手里不在侯正堂手里?
有人在背后递了话,点了火,让他来找她的麻烦。
至于是谁,姜晚宁心里有数,但还不急着说。
“晚宁姐!”二丫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空碗,“石头把粥喝完了,我还饿。”
姜晚宁从碾盘上站起来,把账本塞进怀里,拉着二丫的手往回走。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口的那块招牌,歪了,赵大拿的三轮车蹭歪的。她没去扶,进了院子。
周晚晴跟在后面,嘴里还在骂赵大拿,骂了几句觉得不解气,又骂了几句。二丫听不懂她在骂什么,但觉得很好玩,也跟着学了一个词,被姜晚宁瞪了一眼,把那个词咽回去了。
灶台上的粥还有半锅,姜晚宁给二丫盛了一碗,二丫端着碗坐到门槛上喝,喝一口吹一口气,吹得粥面上的热气往天上飘。石头从炕角爬过来,手里还攥着那根掉在地上捡起来的糖葫芦,糖壳化了,黏了他一手,他拿嘴舔,越舔越黏,整只手都黏糊糊的。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拿湿毛巾给他擦手,擦了两遍才擦干净。石头把擦干净的手举到眼前看了看,又伸到姜晚宁面前,要她看。她看了一眼,把手按下去,石头又举起来,她再按下去,石头再举起来,来回三次,她不理他了,石头就把手塞进自己袖子里,老实了。
周晚晴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一碗粥喝了几口,放下碗,眉头拧着:“姐,你说那个赵大拿会不会真干出什么出格的事?”
“什么算出格?”
“比如找你麻烦,往你地里撒药什么的。”
姜晚宁想了想。赵大拿这个人,胆子不大,嘴比拳头硬。他最大的本事就是嘴上威胁,真要他动手,他得掂量掂量。但他身后那个人就不一样了,那个人动起手来,不会用自己的手。
“你帮我办件事。”姜晚宁说。
“什么事?”
“你帮我留意一下县城玻璃瓶的供应渠道。罐头厂用的玻璃瓶是哪家供的,价格多少,有没有第二家供应商。”
周晚晴愣了一下:“你怕赵大拿在瓶子上动手脚?”
“怕的不是赵大拿。”
周晚晴看着姜晚宁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什么,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但没再问,点了点头:“行,我回去就查。”
姜晚宁把碗里的粥喝完,站起来走到堂屋,把藏在炕洞里的钱拿出来点了一遍。加上侯正堂那边还没结的提成,她现在手头有一千两百多块。她把钱分成三份,一份存着,一份家用,一份单独包起来,在布包上写了三个字——备用金。
包钱的那块布是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白底蓝花,洗得发白了。她把布包塞进炕洞最深处,用砖头压好,拍了拍手上的灰。
外头有人敲门,三奶奶的声音从院门口传进来:“晚宁丫头,村口那块牌子歪了,你弄弄,别哪天掉下来砸着人。”
“知道了三奶奶。”
姜晚宁走出院子,到了村口,那块挂着“青山三宝”的木牌确实歪了,左边低右边高,像个歪着嘴笑的人。她把梯子搬过来,爬上去把木牌扶正,紧了紧钉子的位置,从口袋里摸出一根新钉子,咔咔两下钉进去,摇了摇,稳了。
她站在梯子上,跟木牌平视。木板上的墨迹已经开始褪色了,笔画淡了一些,但四个字还能看清。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宝”字,指尖蹭下来一点墨灰,黑乎乎的,她用手指捻了捻,墨灰化在指纹里,留下一道浅浅的黑印。
“青山三宝。”她念了一遍,声音不大,风把这四个字吹散了。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她看见远处山坡上有个人影,站在赵家庄方向的山梁上,一动不动,像根木桩子。距离太远看不清是谁,但那个站姿——两条腿分开,肩膀微微前倾,两只手插在军大衣口袋里——跟赵大拿一模一样。
姜晚宁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把梯子扛回院子,靠在墙根。
灶台上的粥锅已经凉了,锅底那层糊锅巴泡了水,正在慢慢脱落。二丫拿着锅铲在铲锅巴,铲下来一块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又铲下来一块递给石头,石头没接,二丫就自己吃了。
姜晚宁把锅从灶台上端下来,放在地上,倒了一瓢水进去泡着。水碰到滚烫的锅底,滋滋响了一阵,白汽冒上来,糊在脸上,热乎乎的。她用手扇了扇白汽,把锅放好,转身进了堂屋。
炕洞里,那包写着“备用金”的布包安安静静地躺在砖头底下,蓝底白花,布边的线头跑出来几根,她从炕沿上摸了一根针,把那几根线头塞回去了。
院子外头,风把青山三宝的木牌吹得吱呀响,钉子有点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