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拿三天后又来了，这回不是一个人。
他带了六个人，穿着清一色的蓝布褂子，一看就是作坊里的工人。六个人站在老槐树底下，一字排开，赵大拿站在最前面，手里拎着一个暖水瓶，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去打群架。他把暖水瓶往碾盘上一墩，盖子拧开，热气冒出来，他冲着院子里喊了一嗓子。
“姜晚宁！你出来！我今天当着全村人的面，揭穿你这个辣酱的猫腻！”
周晚晴正在灶台边上帮二丫洗碗，听见这嗓子手一抖，碗掉进水盆里，溅了她一脸水。她抹了一把脸，蹭蹭蹭跑到院门口，看见老槐树底下那一排人，脸色变了。
“姐！那个赵大拿又来了，还带了人！”
姜晚宁在后院浇菜，听见喊声不紧不慢地浇完最后一瓢水，把桶放在地头，拍了拍手上的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一圈村民，端着饭碗的，抱着孩子的，扛着锄头的，都伸着脖子往这边看。赵大拿站在碾盘边上，手舞足蹈地在说着什么，声音大得半条沟都能听见。
姜晚宁走到院子角落里，拿起挂在墙上的铁钟锤，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敲响了挂在树杈上的铁钟。
铛——铛——铛——
钟声在山谷里回荡了三下，村里人听见了，知道是召集的信号，更多的人从家里出来，往老槐树这边聚。不到一刻钟，老槐树下就围了一百多号人，比上次簸箕梁挖印泥盒子的时候还多。
姜晚宁站在碾盘上，比赵大拿高了半个身子。她从赵大拿带来的六个人脸上一一扫过去，目光最后落在赵大拿脸上，笑了笑。
“赵大哥，你今天带这么多人来，是来给我拜年的？年还早呢。”
人群里有人笑了两声。
赵大拿没笑，他从碾盘上拿起那瓶自己带来的辣酱——是姜晚宁的青山三宝，他昨天在县城商场买的——举过头顶，冲着人群喊：“乡亲们，你们知道这辣酱为啥这么香吗？我告诉你们，她这里面加了化工原料！辣椒精、色素、防腐剂，一样都不少！正常人吃了伤身体，小孩吃了影响发育！”
人群嗡地一声炸开了。交头接耳的，瞪大眼睛看姜晚宁的，还有几个老太太往后退了两步，像是怕她身上的辣酱味会传染。
姜晚宁没急着说话，从碾盘上跳下来，走进堂屋，拿了一个白瓷碗出来，又拿了一瓶没开封的辣酱。她把辣酱的瓶盖拧开，举起来让所有人都看见封口是完好的，然后把整瓶辣酱倒在白瓷碗里。红亮亮的酱料从瓶口流出来，蒜粒和辣椒片均匀地分布在油里，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她把碗举起来，让前排的人看清楚。
“赵大哥说我的辣酱里有化工原料。”她端着碗走到赵大拿面前，碗口几乎贴到他的鼻子，“你告诉我，这里面哪个是化工原料？辣椒精长什么样？色素是什么颜色？你说出来，让乡亲们听听，也让我长长见识。”
赵大拿往后退了一步，撞到了身后的碾盘，腰磕在石头上，疼得他抽了一口冷气。他张了张嘴，手指着碗里的辣酱，嘴唇哆嗦了几下，挤出一句：“我……我不用看就知道，你这个颜色不正常，正常的辣酱没这么红！”
“没这么红？”姜晚宁把碗端回去，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干辣椒，是她自己种的，红得发黑的那种。她把辣椒举起来，冲着太阳的方向，“这是我自己种的辣椒，你看看这个颜色，比辣酱红多了。你告诉我，我这个辣椒是不是也用了化工原料？地里的辣椒树是不是也要抓起来审一审？”
人群又笑了，这回笑声比刚才大。
赵大拿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扭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六个人，六个人都低着头，没人看他。他又看了看四周围观的村民，一百多双眼睛都在盯着他，有看笑话的，有看热闹的，就是没有帮他说话的。
“你不承认也行。”赵大拿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抖了抖，举起来，“我已经写信给县卫生局了，让他们来抽检你的产品。要是检出问题，你这个厂子就得关门，你还得坐牢！”
姜晚宁把碗放在碾盘上，拍了拍手上的油，看着赵大拿的眼神从笑眯眯变成了冷冰冰。
“赵大拿，你要写信给卫生局，你写就是了。我姜晚宁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她从碾盘上拿起那瓶赵大拿带来的辣酱，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笑了，“但你信里别忘了写一件事——你手里这瓶辣酱，是在县城商场买的，花了八毛钱。你举报我，就是举报县城的商场卖不合格产品。商场要是被牵连了，你说商场的人会不会找你算这笔账？”
赵大拿举着纸的手僵住了。
“还有，”姜晚宁往前走了一步，“你说我用化工原料，你拿出证据来。拿不出来，你就是诽谤。我身后站着侯正堂老板，县里的政协委员。你要打官司，我奉陪到底。你那个小作坊，一年挣的钱够不够请律师的，你自己掂量。”
赵大拿的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他把那张纸揉成一团塞回口袋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晚宁，眼里的光又恨又怕。
“你等着。”他说了三个字，声音比上次小了很多。
六个人跟着他走了，三轮车的突突声从村口一路响到山那边，渐渐听不见了。围观的村民也散了，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议论。有人说姜晚宁这丫头嘴皮子真厉害，有人说赵大拿活该，还有人问侯正堂是不是真的会帮她打官司。
周晚晴站在碾盘边上，两只手叉着腰，冲着三轮车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什么东西！六个人来，六个人回去，脸都丢到姥姥家了！”
姜晚宁把白瓷碗里的辣酱倒回瓶子里——倒不回去了，她用勺子舀出来装进一个小坛子里，留着自家吃。坛子封好，放在灶台角落里，二丫看见了，用手蘸了一点舔了舔，辣得直哈气，灌了三碗凉水才缓过来。
“姐，你说那个赵大拿会不会真去卫生局举报？”周晚晴跟到后院，蹲在地头，看着姜晚宁浇菜。
“会。”
“那你不怕？”
“怕什么？我又没加化工原料。”姜晚宁把水桶里的水一瓢一瓢浇在菜根上，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土面上不留积水，“他举报了也好，卫生局来查过了，出个合格报告，以后谁再拿这个说事，就把报告拍他脸上。”
周晚晴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那万一卫生局的人被赵大拿买通了，故意找茬呢？”
“所以你现在就给侯正堂打电话。”姜晚宁站起来，把空水桶放在井台边上，“让他先跟卫生局打个招呼，就说青山三宝是县里的重点扶持项目，让他们来查的时候公事公办，别被人当枪使。”
周晚晴站起来就跑，跑到村部去打电话。赵德茂在村部开会，看见周晚晴冲进来，吓了一跳。周晚晴顾不上跟他解释，拿起电话拨了罐头厂的号码，等了好一会儿才接通，是侯正堂的秘书接的，说侯老板在开会。周晚晴说“我有急事，你让他接”，侯正堂接了，听完周晚晴的转述，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跟她说，我知道了。”侯正堂的声音不大，但很稳，“赵大拿这个人我听说过，睚眦必报，让她小心点，赵大拿明面上讨不到便宜，一定会在背后搞小动作。”
“侯老板，晚宁姐说让你帮忙盯着县城的玻璃瓶供货商。”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这回比刚才长。
“她说的？”侯正堂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意外。
“对，她说的。”
“我知道了。”侯正堂挂了电话。
周晚晴跑回老宅的时候，姜晚宁已经浇完菜了，正坐在堂屋的条凳上剥蒜。蒜头是后院种的，个头大，蒜瓣饱满，剥开皮里面的蒜肉白得像玉，辛辣味冲鼻子。她剥了满满一碗，用刀背拍碎了，放进坛子里腌着。
“姐，侯正堂说赵大拿睚眦必报，让你小心。”
“嗯。”
“他还说——”
“我知道了。”姜晚宁打断她，把坛子盖好，放在墙角。墙角的坛子已经有五个了，两个装着腌辣椒，两个装着糖蒜，一个装着辣酱。每个坛子都贴着标签，用毛笔写着名字和日期，字迹跟青山三宝招牌上的四个字一样，端端正正，带着点拖尾巴的最后一笔。
周晚晴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灌了一大口，擦了擦嘴：“你说赵大拿还会不会再来？”
“会。”姜晚宁把手上的蒜皮收拾干净，扔进灶膛里，“他来一次没占到便宜，就会来第二次。第二次再占不到，他就不来了，换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不知道。但不管什么方式，都不怕。”姜晚宁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村口那块歪了又扶正的招牌。木牌在风里晃着，“青山三宝”四个字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那个“宝”字的最后一笔，那个拖了尾巴的笔画，在最后一缕夕阳里还能看见。
灶台上的锅开了，粥沸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响。二丫踩着板凳去够锅盖，够不着，跳了两下，石头搬了个小板凳递给她，她踩上去，够着了，把锅盖掀开，热气呼地涌出来，糊了她一脸。
“晚宁姐！粥又稠了！”
姜晚宁转身走回去，从二丫手里接过勺子，把火撤小，用勺背把溢出来的粥刮回锅里。粥确实稠了，筷子插在中间能立住，她用勺子搅了搅，加了一瓢水，又搅了搅。
二丫站在板凳上，探着脑袋看锅里的粥，鼻尖上沾了一粒米，她自己不知道。石头指着她的鼻子说“米，米”，二丫伸手一摸，摸掉了，米粒粘在手指上，她看了看，塞嘴里吃了。
姜晚宁把粥盛出来，一碗一碗摆在桌上。周晚晴端走一碗，吹着喝，烫得嘶嘶的。二丫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石头坐在她旁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头碰着头，喝一口粥，看一眼对方，喝一口，看一眼，像比赛似的。
灶膛里的火灭了，余烬还在发红，映在石头黑一道白一道的脸上，像个花猫。二丫看了他一眼，拿袖子给他擦脸，擦了两下没擦干净，又擦了两下，石头躲了一下，二丫揪住他的耳朵，石头不动了，乖乖让她擦。
“晚宁姐，”石头忽然开口，“那个坏人还来吗？”
姜晚宁正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放下碗，看着石头：“来也不怕。”
石头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已经不成形的糖葫芦，举着说：“他来了我用这个打他。”
二丫看了一眼那根黏糊糊的糖葫芦，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来，扔进灶膛里。火苗舔了一下糖壳，冒出一股焦糖味，甜丝丝的，混在柴火烟里，在堂屋里飘了一圈，散了。
姜晚宁走到灶台边上，弯腰舀了一瓢水，慢慢倒进水缸里。水面晃了晃，映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她把水瓢放在缸沿上，水瓢里的水还没倒干净，一滴一滴落进水缸，叮咚，叮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