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寡妇的嘴比菜刀还快。
头一天晚上她在村口的碾盘上乘凉,跟几个婆娘嚼舌头,说姜晚宁那丫头一个人赚大钱,青山村的地是集体的,凭啥她一个人发财?这话像长了腿似的,一晚上传遍了半个村子。第二天一早,她就在老槐树底下站着了。
“乡亲们,你们想想,青山村的地是集体的吧?她姜晚宁种菜用的是不是村里的地?她赚了钱,凭啥不分给全村?”金寡妇叉着腰,下巴抬得老高,声音尖得能把人耳膜刺穿,“她一个人吃独食,亏不亏心?”
二十多个村民围在老槐树底下,有端着饭碗的,有抱着孩子的,有扛着锄头的,表情各不一样。有的跟着起哄,有的看热闹,有的想说什么又不敢说。金寡妇在中间叫得最响,唾沫星子横飞,她旁边站着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婆娘,帮腔起哄,叽叽喳喳的像一群麻雀。
赵德茂被人从村部叫出来,站在人群前面,两只手搓来搓去,脸上的表情又为难又尴尬。他想说点什么,张了张嘴,金寡妇的声音把他盖过去了。
“德茂,你是村支书,你说这事对不对?集体土地被她一个人占了,我们连汤都喝不着,这说得过去吗?”
赵德茂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这个……晚宁丫头用的是她自家后院的地,那是她爹娘留下的宅基地,不是集体土地……”
“宅基地不是村里的地?你问问在座的人,谁家的宅基地不是集体的?”金寡妇一句话把赵德茂噎住了。赵德茂嘴笨,越急越说不清楚,支支吾吾了半天,最后只能让人去叫姜晚宁过来。
姜晚宁到的时候,老槐树底下已经围了三十多号人。
她穿着一件打了补丁的棉袄,头上扎着一条灰布头巾,手里拎着一个蓝布包,包里鼓鼓囊囊的,像是塞了不少东西。周晚晴跟在后面,脸色不好看,边走边嘟囔“什么人啊这是”。
金寡妇看见姜晚宁来了,声音又高了八度:“哎呀,晚宁来了!正好,当着大家的面你把话说清楚,你一个人赚钱,我们这些乡亲——”
“金婶子。”姜晚宁打断了她的声音,不大,但金寡妇的话忽然就接不下去了。姜晚宁走到老槐树底下,把蓝布包放在碾盘上,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硬壳笔记本、一沓票据和一摞发黄的收据。她把笔记本翻开,票据按日期排好,用一根橡皮筋扎着。
“你说要分红,可以。”她抬起头,目光从金寡妇脸上扫到人群里,又从人群里扫回来,声音不急不慢,“我把账算给你们听,听完你们觉得该分,我就分。”
金寡妇愣了一下,没想到姜晚宁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姜晚宁已经开始念了。
“青山三宝辣酱,一瓶卖八毛钱。其中,付给侯正堂罐头厂的代工费是三毛二,这是合同上写死的,每一瓶都跑不掉。瓶子一毛二,玻璃瓶是青河玻璃厂供的,合同签了一年,价格透明。辣椒和大蒜是我自己种的,但种子和肥料要花钱,加上人工,折合下来每瓶成本一毛五。包装纸、运输费、仓库租金、税,加起来又是八分。”
姜晚宁把笔记本翻过一页,声音不轻不重,刚好够老槐树底下所有人听见。
“一瓶辣酱八毛钱,刨去这些,还剩一毛三。这一毛三里,我要还青河玻璃厂的预付金,要还侯正堂的原料款,要留着给来年买种子和肥料。上个月青山三宝卖了五千瓶,看起来不少,对吧?五千瓶乘以一毛三,六百五十块。”
她顿了一下,从票据堆里抽出一张收据,举起来。
“青河玻璃厂的预付金,我付了五百块。县城的仓库租金,押一付三,三十二块。给二丫和石头买棉鞋,花了我六块五。三奶奶生病抓药,我垫了十一块。张大叔帮我拉货的车费,每趟两块,一个月八趟,十六块。你们算算,还剩多少?”
人群安静了。有人低下头,有人往后缩了缩,金寡妇的脸上开始挂不住了。
“剩三十几块。”姜晚宁把收据放回碾盘上,拍了拍手,“三十几块,我一个月的利润。我现在还欠着侯正堂的原料款没结清,还欠着青河玻璃厂的瓶子款没付完。你们要分红,可以,先把这些债分一半?”
她把目光落在金寡妇脸上,笑了一下,笑得又乖又甜:“金婶子,你说你家今年收成好,要不你先帮我垫五百块还给青河?等明年辣酱赚钱了,我连本带利还你。”
金寡妇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两下,扭头看了看自己带来的那几个婆娘。那几个婆娘这会儿全低着头,有的假装看脚尖,有的假装给孩子擦鼻涕,没有一个人看她。
“我……我又不是那个意思。”金寡妇的声音从高八度变成了低八度,底气全没了,“我就是说……”
“你说啥了?”周晚晴憋不住了,往前走了一步,两只手叉着腰,“你说晚宁占集体土地,她家后院那块地是她爹娘留下的宅基地,当年还是你男人帮着她爹垒的墙,你忘了?你说她一个人吃独食,她种的辣椒你偷摘了多少回?你家灶台上那罐辣酱是不是从她家坛子里舀的?你要不要我现在带人去你家看看?”
金寡妇的脸从红变紫,从紫变白,像一块被人拧过的抹布。她往后退了两步,撞到了身后的碾盘,手撑在石头上,撑住了才没摔倒。
“走了走了,都散了。”赵德茂终于找到机会开口了,挥手赶人,“该干嘛干嘛去,别在这儿添乱。”
人群散了。金寡妇走得最快,夹着她的布包袱,低着头,一路小跑,像背后有人追她似的。她带来的那几个婆娘也散了,走得七零八落,各回各家。
老槐树底下只剩下姜晚宁、周晚晴和赵德茂。
赵德茂搓了搓手,脸上的表情又愧疚又心疼:“晚宁丫头,委屈你了。金寡妇那张嘴,你知道的,村里没人不烦她……”
“没事,赵书记。”姜晚宁把碾盘上的账本和票据收进蓝布包里,系好口子,拎在手里。
“那什么……你那些债,真有那么多?”赵德茂压低声音问。
“有。”
赵德茂叹了一口气,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装上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两口,烟呛得他咳嗽了几声。他看着姜晚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次,最后还是没说出来,转身走了。
周晚晴气得还在抖,脸色铁青,嘴唇发白:“姐,金寡妇这种人你就是对她太好了!她偷了你的辣酱你都不吭声,她就觉得你好欺负!你刚才就应该让我带人去她家把那罐辣酱端出来,让全村人都看看!”
“然后呢?”姜晚宁拎着蓝布包往回走。
“然后她就知道你不是好惹的了!”
“她现在不知道吗?”
周晚晴想了想,金寡妇刚才那张白得跟纸一样的脸,那个夹着布包袱一路小跑的背影,忽然觉得姜晚宁说得对。金寡妇知道了,比任何一次当面撕破脸都知道得更清楚。
两个人走回院子,二丫正蹲在灶台边上生火,石头在旁边递柴火。锅里的水还没开,二丫吹火吹得满脸灰,抬头看见姜晚宁进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晚宁姐,今天粥没糊!”
“嗯,进步了。”姜晚宁把蓝布包放在条凳上,走过去看了一眼锅里的粥,水放得有点多,稀了,但没糊就是好粥。
石头蹲在灶膛前面,脸上又黑了一道白了一道,比二丫还花。他手里攥着一根柴火,柴火太长塞不进灶膛,他拿膝盖一撅,“啪”地折断了,断口处冒出一股青烟。他把两截柴火都塞进去,火苗一下子窜上来,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
姜晚宁在条凳上坐下来,从布包里拿出账本,翻到刚才金寡妇闹事的那一页,在上面写了几个字——“金寡妇,分红闹事”。写完之后看了看,又把这几个字划掉了,在旁边写了“无事”两个字。
合上账本,她把布包放在炕角,站起来走到后院。后院的辣椒又该浇水了,她提着桶去井边打水,趁没人注意,从袖子里把灵泉水瓶子摸出来,往桶里滴了几滴。瓶子里的水不多了,她拧紧盖子塞回袖子里,把桶里的水搅匀,一瓢一瓢浇在辣椒根上。
水渗下去的时候,辣椒的叶子颤了一下,像是在伸懒腰。她蹲在地头,看着那片绿得发黑的辣椒叶子,手指在泥土上划了一道线。金寡妇今天这一出,不是她一个人想出来的。她背后有人撺掇,但那个人不是赵大拿——赵大拿的手伸不了那么长,那个女人也没那个脑子。
是有人在村里点了火。
谁点的,她心里大概有数,但还不急着查。
“姐。”周晚晴走到后院门口,靠在门框上,“金寡妇这种人,你说她还会不会再闹?”
“会。”
“那怎么办?”
“等她闹。”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她闹一次,我在账本上记一次。等记够了,一把翻出来,让她自己去跟全村人解释。”
周晚晴看着姜晚宁的背影,忽然打了个哆嗦。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姜晚宁说“让她自己去跟全村人解释”的时候,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粥不糊了,但那种平淡底下压着的东西,让她想起了灶膛里的火——表面是灰,底下全是红的。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四碗,一碗给石头,一碗给周晚晴,一碗给姜晚宁,一碗自己端着。石头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二丫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你喝我的,我的凉了。”
石头看了看二丫的碗,又看了看自己的碗,伸手接过二丫的碗喝了一口,把自己的碗递过去。二丫接过他的碗,吹了吹,喝了一小口,皱了皱眉,又吹了两下,再喝,眉头展开了。
姜晚宁端着碗坐在门槛上,看着这两个孩子换碗喝粥,嘴角弯了一下。粥稀了,米粒沉在碗底,要用勺子舀着喝。二丫找到窍门了,勺子沉到碗底,舀一勺米粒上来,再凑着碗沿把米汤喝了。石头学她的样,勺子沉得太深,米粒舀上来又掉回去,舀了好几下才吃到一口米,二丫看不下去了,把勺子从石头手里抢过来,舀了一勺米粒喂到他嘴里。
石头嚼着米粒,冲二丫笑了笑,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个小老头。二丫叹了口气,把勺子还给他,自己端起碗直接喝,喝得咕嘟咕嘟的,腮帮子鼓得像青蛙。
姜晚宁喝完了粥,把碗放在水缸盖上,站起来走到院门口,看了一眼村口那块“青山三宝”的招牌。招牌在风里吱呀吱呀地响,木板有点翘了,她想着哪天找赵德茂借把刨子,重新刨平。
灶膛里的火灭了,石头蹲在灶膛前面,拿烧火棍在灰里扒拉,扒出一个烤红薯,红薯皮烤焦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石头伸手去抓,烫得缩回了手,对着红薯吹了好几口气,又伸手去抓,这回抓起来了,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二丫,一半自己吃。
二丫接过红薯,咬了一口,烫得直哈气,哈了好几口才咽下去,然后又咬了一口。
姜晚宁看着他们,把院门带上,门闩插好。院子里,三奶奶家的老母鸡已经回窝了,小鸡仔挤在母鸡翅膀底下,露出一个个圆圆的小脑袋,眼睛亮晶晶的,看着灶台的方向。
屋里传来二丫的声音:“石头你别把红薯皮扔地上!”
石头的回应是一阵沉默,然后是跑远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