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月亮被云遮了半边,院子里灰蒙蒙的。
姜晚宁等二丫和石头都睡熟了,才从炕上爬起来。她没点灯,摸黑穿鞋,摸黑走到堂屋,从墙角拿起那只陶罐。陶罐是她在柴房里找到的,破了个口子,她用泥巴糊上了,不漏水,就是丑了点。罐子里装的是灵泉水,是她白天从空间里一点一点带出来的,攒了两天,攒了小半罐。
她推开后门,走进后院。月光照在菜地上,辣椒和白菜的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小动物。她蹲下去,用手摸了摸辣椒的叶子,叶片厚实,叶脉清晰,在月光下泛着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绿,不是白,像是叶子里头藏了一盏小灯,光从里面往外透。
姜晚宁把陶罐倾斜,灵泉水从罐口流出来,细细的一道,浇在辣椒根部。水渗下去的速度很快,几乎是水一到土面上就不见了,像是底下的根在抢着喝。她一棵一棵地浇,从最东边的辣椒浇到最西边的白菜,又从最西边的白菜浇回最东边的辣椒,每一株浇的量都一样多,不多不少。
浇到最后一株的时候,她听见了一声响动。
声音不大,像是有人在墙头上蹭了一下,又像是什么东西从墙上掉下来了。她手上的动作没停,继续把最后一点灵泉水浇完,然后把陶罐倒扣在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墙根底下有个人影。
月光被云遮住了,看不清是谁,但那个轮廓是个女人,缩着身子蹲在墙根底下,两只手捂着嘴,像是在憋气。姜晚宁站在那里没动,也没出声,就那么看着那个黑影。黑影蹲了几秒钟,忽然站起来,沿着墙根往外跑,脚步声很轻,但跑得很急,跑到院墙拐角的地方绊了一下,传来一声闷哼。
人跑了。
姜晚宁走到墙根底下,蹲下去看。墙头上有一块砖被蹭歪了,墙根底下的泥地上有一个浅浅的脚印——鞋底的花纹是菱形的,女人的鞋。她伸手把歪了的砖头摆正,站起来,把脚印用脚抹了抹,没抹干净,也就不管了。
第二天一早,马寡妇来了。
马寡妇姓马,本名叫什么没人记得,嫁到青山村三年男人就死了,没儿没女,一个人住在村尾的三间土坯房里。她今年三十出头,长了一张尖脸,眼珠子转得快,嘴也快,村里的八卦有一半是从她嘴里传出去的。
“晚宁妹子,在家呢?”马寡妇推开院门,笑嘻嘻地走进来,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自家鸡下的,给你尝尝。”
姜晚宁正在灶台边上切辣椒,头都没抬:“马嫂子,鸡蛋拿回去吧,我不缺。”
“哎呀,客气啥,邻里邻居的。”马寡妇把篮子放在条凳上,眼睛却往东厢房那边瞟。二丫和石头坐在门槛上剥豆角,二丫剥得快,石头剥得慢,剥一颗掉一颗,掉在地上的比扔进碗里的还多。
马寡妇凑过去,蹲在二丫身边,笑眯眯地问:“二丫,你们家晚宁姐每天晚上去后院干啥呀?”
二丫头都没抬:“浇菜。”
“浇菜?大半夜的浇菜?”
“姐姐说晚上浇水菜长得快。”
马寡妇的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抽了抽,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紧张。她压低了声音又问:“那你看见过没有?她浇的是啥水?”
二丫抬起头,看了马寡妇一眼,把手里的豆角扔进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知道。姐姐不让我们晚上去后院,说外面冷,会感冒。”说完她站起来,拉着石头进了堂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马寡妇蹲在原地,脸上的笑容挂不住了,嘴角往下撇了撇,站起来,在东厢房门口转了一圈,又转到后院门口,探头往里看。后院的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她从门缝里看进去——菜地整整齐齐,辣椒红得发亮,白菜绿得发黑,比她家菜园里的东西强了不止一个档次。她的目光在地里扫来扫去,忽然定住了。
墙根底下有一棵白菜,叶子被什么东西碰歪了,露出来一截白色的根。那根比她见过的任何白菜根都粗,白生生、水灵灵,有小孩子的胳膊粗,根须密密麻麻,像一大把白线。
她的心跳加速了。
趁院子里没人,马寡妇推开后院的门,闪身进去,蹲在墙根底下,一把拔起那棵白菜。白菜的根从土里出来的那一刻,她倒吸了一口凉气——根须比她隔着门缝看到的还粗,最粗的那条主根有小拇指粗,根须上长满了细密的绒毛,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像是裹了一层糖霜。
她把白菜揣进衣服里,用棉袄裹住,转身出了后院。姜晚宁还在灶台边上切辣椒,头都没抬,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她。马寡妇强装镇定,从条凳上拎起那篮子鸡蛋,说了句“晚宁妹子我先走了”,就快步出了院子。
姜晚宁切辣椒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院门的方向,又低下头继续切。刀落在案板上,笃笃笃,节奏不乱。
马寡妇没有回家。她出了院子就一路小跑,跑到村口,拐上了去隔壁村的山路。翻过簸箕梁,下到沟底,再爬上对面的山坡,一路上连气都没敢大喘。到了赵家庄,她直奔赵大拿的作坊。
赵大拿正在院子里抽烟,看见马寡妇跑进来,愣了一下。马寡妇气喘吁吁地把棉袄解开,从里面掏出那棵白菜,捧在手里,像捧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赵大哥,你看看这个。”
赵大拿看了一眼那棵白菜,眉头皱了一下。白菜不小,但也没什么特别的。他正要开口说什么,马寡妇把那棵白菜翻过来,把根亮给他看。
赵大拿的烟掉在了地上。
他蹲下去,把那棵白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根须粗壮,数量多得不像话,最粗的那根主根上还有一圈一圈的纹路,像是年轮。他把根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清甜的土腥味,跟普通白菜根完全不一样。
“你从哪儿弄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姜晚宁家后院。我亲眼看见的,她每天晚上都去后院浇菜,浇的不是普通的水,是——”马寡妇顿了一下,眼珠子转了转,压低声音,“是那种会发光的水。”
“会发光?”赵大拿抬起头。
“真的!我看见的,水浇下去,菜叶子就会发亮,绿得不正常,像鬼火似的!”马寡妇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吓得还是兴奋得,“赵大哥,你说她是不是用了什么妖法?菜长成这样,肯定不是正经东西!”
赵大拿没接话。他把那棵白菜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蹲在那里抽了好一会儿。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面前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他看着那团雾慢慢散开,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一个笑容。那个笑容不大,但让人看了不舒服,像是猎人看见猎物踩进了陷阱。
“妖法?”他把烟头掐灭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妖法好啊。”
马寡妇没听懂,张着嘴看着他。
赵大拿转身进了作坊,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塞了十块钱进去,走出来递给马寡妇:“拿着,回去别声张,就当今天没来过。”
马寡妇接过信封,用手指捏了捏厚度,脸上露出满意的笑,把信封塞进怀里,转身走了。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头说了一句:“赵大哥,你可别说是我告诉你的。”
“放心。”赵大拿冲她摆了摆手。
马寡妇走了之后,赵大拿在院子里站了好一会儿。他看着地上那棵白菜,白生生的根须在阳光下扎眼得很。他从地上把白菜捡起来,拿进屋,放在桌上,盯着它看了很久。桌上的收音机放着评书,说的是岳飞传,讲到岳飞被十二道金牌召回,他听了几句,把收音机关了。
那棵白菜的根须上,细密的绒毛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赵大拿伸手摸了摸那些根须,手指碰到绒毛的时候,忽然缩了回来。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指腹上沾了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像是水珠,又像是油的痕迹。他把手指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什么味道都没有。
他拿抹布把手指擦干净了。
姜晚宁在后院浇完菜,把陶罐放回墙角。罐子里的灵泉水用完了,她要等攒够了才能再浇。她蹲在地头,用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湿度,土是潮的,但不湿,刚好。
她站起来,回头看了一眼院墙的方向。
墙头上的那块歪砖她已经摆正了,墙根底下的脚印也被她抹了,但她的直觉告诉她,昨天晚上那个人还会再来。不是同一个,是另外一个。
马寡妇今天的鸡蛋送得太巧了。
她走到后院门口,弯腰捡起一片掉在地上的白菜叶子。叶子被拔断的时候留了一小节根在上面,根须断口处还是新鲜的,渗出一点点透明的汁液。她把这棵被拔走的白菜留下的痕迹看了很久,把叶子扔进了灶膛。
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烬把菜叶子烤得卷起来,冒出一股青烟,烧焦的味道跟平时烧菜叶子不太一样,多了一丝甜味。二丫闻见了,从堂屋里跑出来,趴在灶台边上看。
“晚宁姐,你烧什么了?”
“烂菜叶子。”
“哦。”二丫跑去继续剥豆角了。
姜晚宁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片菜叶子在余烬里烧成灰,灰是白色的,很细,风一吹就散了。她从灶膛边上站起来,走到条凳上坐下,拿过账本翻了翻。账本的最后一页是空白的,她在上面写了一行字——“马寡妇,赵家庄,白菜根。”
写完看了看,把账本合上,塞回炕洞里。
外头的天又阴了,风从北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湿气,像是要下雪。姜晚宁站起来,去后院把晾在外面的辣椒收进来,一筐一筐地搬进堂屋,码在墙角的坛子旁边。辣椒在昏暗的堂屋里红得像一团火,辣味呛得她打了个喷嚏,二丫也跟着打了一个,石头也跟着打了一个,一个接一个,像放鞭炮似的。
姜晚宁揉了揉鼻子,看了石头一眼。石头鼻子上挂着一滴鼻涕,他自己不知道,二丫拿袖子给他擦掉了,石头咧嘴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塞进嘴里。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四碗。今天的粥不稀不稠,刚好,米粒开花,粥面上浮着一层米油。姜晚宁端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把碗放下,用手摸了摸嘴唇。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响,像是有人在外面拍门。二丫往姜晚宁身边靠了靠,石头也靠过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挤在她身边喝粥。姜晚宁伸手把二丫快要掉下来的辫子重新扎了一遍,二丫的头发又细又黄,扎起来只有小小一撮,像老鼠尾巴。
煤炭炉子上的水壶开了,蒸汽顶得壶盖咔咔响。姜晚宁站起来,把水壶拿下来,灌进暖水瓶里,暖水瓶的木塞子被蒸汽顶出来,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她弯腰捡起来,塞回去,按了按。
墙上的挂钟敲了八下,当当当,声音沉闷,像是钟锤上裹了棉花。姜晚宁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碗,去后院关好了后门,又去院门口把门闩插上,检查了一遍。院门闩是木头的,插销有点松,她用拳头砸了砸,砸紧了。
二丫和石头已经上了炕,二丫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两只眼睛。石头趴在被子上,脸朝下,屁股撅着,三秒钟就打起了呼噜。二丫看了他一眼,把他的腿摆正了,又把被子拉过来盖住他。
姜晚宁把煤油灯吹灭,躺到炕上。黑暗里,她的眼睛睁着,盯着房梁看了很久。房梁上有一只蜘蛛在织网,黑暗中看不清,但她听见了蛛丝被风吹动的声音,很轻,像一根头发丝在空气中飘。
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铜钱上的鱼纹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是有人在底下叹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