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大拿的报告连夜送到了县农业局。
举报信写了两页纸,字迹歪歪扭扭,错别字连篇,但内容添油加醋说得有鼻子有眼——青山村姜晚宁使用违禁药物催熟蔬菜,菜苗生长速度异常,叶片夜间发光,疑似使用工业激素。更离谱的是,信的最后还加了一行:“此人会妖术,建议公安局一同调查。”
农业局的人看完信,面面相觑。局长把信放在桌上,想了想,叫来了技术员秦墨白。
秦墨白二十五岁,转业军人,在部队当过农技兵,去年分配到县农业局当技术员。他做事一板一眼,认理不认人,局里的人都说他“轴”。局长把事情跟他交代了一遍,他听完没说二话,拎上检测箱就出了门。
吉普车开到青山村的时候,天刚亮。秦墨白没先去村部,直接把车停在了姜晚宁老宅门口。他从车上跳下来,整了整衣领,敲了门。
开门的是二丫,仰着脸看着这个穿军绿色棉袄的陌生男人,手里还攥着半块窝头。
“你找谁?”
“姜晚宁同志在吗?”
二丫回头喊了一嗓子:“晚宁姐,有人找!”
姜晚宁从后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围裙上全是辣椒籽。她走到门口,看见秦墨白,又看见他手里的检测箱和身后的吉普车,心里已经明白了七八分。
“同志,什么事?”
“县农业局的,接到举报,说你使用违禁药物催熟蔬菜,我来取样检测。”秦墨白的语气不带感情,像是在念文件,“请你配合。”
姜晚宁看了他一眼,让开了门口:“进来吧。”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不到半个小时,老宅门口就围满了村民。金寡妇站在最前面,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上带着看好戏的笑。人群里有人窃窃私语,说姜晚宁这回怕是要栽了,说她种出来的菜确实不正常,那个白菜根比小孩胳膊还粗,肯定是用了什么药。
赵大拿也从赵家庄赶来了,站在吉普车旁边,脸上带着得意的笑。他穿着一件半新的军大衣,手里夹着烟,时不时跟旁边的人说两句,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周围的人听见。
“我说什么来着?她那菜长得不正常吧?这回县里来人查了,看她还怎么嘴硬。”
马寡妇缩在人群里,低着头,不敢看姜晚宁的眼睛。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着,手指冰凉,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一道道白印子。旁边有人问她“你咋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事,有点冷”。
秦墨白在院子里打开了检测箱。箱子里整齐地摆着试管、试剂、镊子和几个玻璃瓶。他先走到后院菜地,蹲下去,用小铲子取了土样,装进玻璃瓶里,贴上标签。又走到井边,打了半桶水上来,取了水样。最后从地里拔了一棵白菜、一棵辣椒,分别装进袋子里,写上编号。
整个过程,姜晚宁一直站在堂屋门口,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他取样,一句话都没说。
“我要去水井取样。”秦墨白站起来。
“井在院子里,你随便取。”
秦墨白走到井边,蹲下去,正要取水,马寡妇忽然从人群里挤了出来。她的脸色发白,嘴唇哆嗦着,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指着姜晚宁喊了一句:“同志!我看见了!她往菜地里倒的水会发光!”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马寡妇,又转向秦墨白。秦墨白站起来,看着马寡妇:“你再说一遍。”
“我……我亲眼看见的,大半夜的,她提着一只陶罐往后院走,往菜地里倒水,那个水浇下去,菜叶子就会发亮,绿得不正常,像鬼火似的……”马寡妇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几乎只有她自己听得见。
赵大拿从人群后面走过来,站在马寡妇身边,声音比马寡妇大多了:“技术员同志,我早就觉得不对劲了。她的菜长得太快了,正常人种菜哪有那么快的?七天就出苗,一个月就能收,这不是妖术是什么?照我说,这女的就是个妖女,该抓起来!”
“你说完了没有?”姜晚宁的声音从堂屋门口传过来,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秦墨白看着她。姜晚宁从堂屋门口走到院子里,走到井台边上,看了一眼马寡妇,又看了一眼赵大拿,最后把目光落在秦墨白身上。
“技术员同志,既然有人说我的水有问题,那我就当着你的面,把井里的水倒进村口的枯井里。你派人守着,三天后看看枯井里是长出毒草了还是变成荒地了。”
院子里的议论声一下子炸开了。
秦墨白皱了皱眉:“你说什么?”
“我说。”姜晚宁从井台边拿起一只水桶,放在秦墨白面前,“你从我家井里打一桶水,我亲自提到村口枯井去,当着全村人的面倒进去。不用化验,不用检测,三天以后,枯井里长不出毒草,也冒不出妖气,你帮我把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的名字记下来,谁再敢说我用妖术,我拿这张名单去找你。”
赵大拿的脸色变了。他没想到姜晚宁能说出这种话——当着县里技术员的面,把自家的井水倒进枯井做实验。这不是心虚的人能做出来的事。
“技术员同志,你别听她胡说,她那水肯定有问题——”
“有没有问题,三天以后就知道了。”秦墨白没看他,从检测箱里拿出一张表格,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给姜晚宁,“这是取样记录,你签个字。”
姜晚宁接过笔,签了名字。秦墨白把那张纸夹回箱子里,合上盖子,拎起来,走到井台边,亲自打了一桶水。
“枯井在哪儿?”
“村口。”姜晚宁转身往外走。
全村人跟着她走。黑压压的人群从老宅门口一直排到村口,像一条灰黑色的长龙在村子里蜿蜒。秦墨白提着那桶水走在最前面,桶里的水晃来晃去,溅出来一些,在土路上留下一串深色的水渍。
村口的枯井在老槐树旁边,井口用一块石板盖着,石板上长满了青苔。赵德茂叫人把石板掀开,一股潮湿的霉味从井底涌上来。秦墨白把水桶举到井口,桶口朝下,水哗地倒进了枯井里。
水落入井底的声音很闷,像是一块石头掉进了泥潭。
秦墨白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封条,贴在井沿上,又掏出一支笔,在封条上写了日期和姓名,转身对赵德茂说:“赵书记,这口井三天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赵德茂连声答应:“是是是,我派人守着。”
秦墨白把检测箱放进吉普车里,关上车门,看了姜晚宁一眼。他的目光在姜晚宁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移开,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了车。吉普车调头的时候,赵大拿凑上去想说什么,秦墨白摇下车窗,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把车窗摇上去了。
吉普车开走了,人群也散了。
赵大拿站在村口,看着吉普车消失的方向,脸上的表情又恨又不甘心。他把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踩灭,转身对马寡妇低声说了句什么,马寡妇的脸白了一下,点了点头,快步走了。
姜晚宁站在老槐树底下,看着赵大拿的背影消失在村道拐角处。
秦墨白封了井,封条上的墨迹还没干。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是刚才秦墨白给她的取样记录——看了一眼,折好塞回口袋。记录上写着她的名字、采样时间和采样地点,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像刻出来的。
二丫从院子里跑出来,拉着她的手问:“晚宁姐,那个人是来抓你的吗?”
“不是。”
“那他来干嘛的?”
“来帮我的。”
二丫不信,但没再问,拉着姜晚宁的手往回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枯井上的封条,小声问:“那个井里真的会长出毒草吗?”
“不会。”
二丫放心了,松开姜晚宁的手,跑回院子里,蹲在石头面前,很认真地说:“那个叔叔是来帮晚宁姐的,不是来抓她的。”石头蹲在地上画圈,听见了,“哦”了一声,又低下头继续画。
姜晚宁走到灶台边上,把锅里的粥盛出来,端了一碗给二丫,又端了一碗给石头,自己端了一碗坐在门槛上喝。粥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她用勺子舀了舀,把底下的米粒翻上来,一口一口地喝。
粥喝完了,她把碗放在水缸盖上,站起来走到后院,蹲在地头,用手指插进土里摸了摸湿度。土是潮的,不用浇水。她站起来,拍了手上的泥,转身回了堂屋,从炕洞里把账本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
她在“马寡妇,赵家庄,白菜根”下面又写了一行——“赵大拿,马寡妇,枯井封条,1980年11月27日。”
写完看了看,合上账本,塞回炕洞里。
院子里,二丫和石头在抢一根糖葫芦。二丫抓着棍子的一头,石头抓着另一头,两个人谁也不松手。二丫说“我买的”,石头说“我吃的”,二丫说“你吃了一半了”,石头说“我还要吃”。僵持了好一会儿,二丫手一松,石头没站稳,一屁股坐在地上,糖葫芦掉了,沾了一头的灰。
石头捡起来,看了看,吹了吹灰,咬了一口,嚼了嚼,皱了皱眉:“沙子。”
二丫叹了口气,从他手里拿过糖葫芦,用袖子把上面沾的灰擦干净了,还给他。石头接过来,咬了一口,这回没皱眉了,咧嘴笑了。
姜晚宁靠在门框上看着他们,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鱼纹硌着指腹,凉丝丝的。她的手指在鱼纹上慢慢摸过去,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来回了几遍,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进了堂屋。
灶台上的粥锅已经凉了,锅底那层泡着的糊锅巴浮在水面上,像一片片褐色的云。她拿锅铲把锅巴铲了铲,铲不动,又倒了半瓢水进去泡着。
院门外的风大了,吹得青山三宝的招牌吱呀吱呀地响。她走到院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木牌,“青山三宝”四个字的墨迹又淡了一些,她想着哪天天气好了,拿墨汁再描一遍。
枯井那边,赵德茂派了两个民兵守着,一人一把椅子,坐在井边上,抽着烟,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其中一个民兵打了个哈欠,另一个递了根烟过去,点上,两个人吧嗒吧嗒地抽,烟雾在冷风里散得很快,一出来就被吹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