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三宝走上正轨的速度，比姜晚宁预想的快得多。
新厂房投入使用不到半个月，三十八个工人已经熟练得像是干了好几年。配料、灌装、封口、贴标，每道工序都有专人负责，她不需要像刚开始那样天天盯在车间里。每天早上过去看一眼，下午再去转一圈，中间的时间空出来了。
空出来的时间让她有点不习惯。
“姐，你这两天老往后院跑，是不是闲得慌？”周晚晴蹲在厂房门口晒太阳，手里拿着一瓶辣酱当零食，用竹签挑着吃。
姜晚宁没理她，坐在门槛上，把账本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数字没问题，产量稳定，销量稳中有升，库存充足，现金流健康。她把账本合上，往怀里一塞，抬头看着远处光秃秃的山梁。
山梁上的树叶子落光了，灰扑扑的，像一条脱了毛的老狗趴在天地之间。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干冷干冷的土腥味。她盯着那条山梁看了好一会儿，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她现在干的这些事，种菜、做辣酱、管工厂，靠的是前世二十年的记忆和一点点小聪明。但这些够用多久？一年？两年？等重生记忆的红利吃完了，她拿什么跟那些真正懂经营、懂管理的人竞争？
“晚晴，你上次说省城有个培训班，在哪儿看到的？”
周晚晴正在舔竹签上的辣酱，愣了一下：“什么培训班？”
“经济管理的。你说省乡镇企业局办的。”
“哦，那个啊！”周晚晴把空瓶子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来，巴掌大小，是一份招生简章的复印件，“我前两天在县乡镇企业局看到的，顺手拿了一份。学制三个月，主要面向乡镇企业干部和农村致富带头人。怎么，你想去？”
姜晚宁接过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招生简章上写着——“为适应改革开放新形势，提高乡镇企业经营管理水平，省乡镇企业局决定举办首期经济管理培训班。招生对象：全省乡镇企业负责人、农村专业户、致富带头人。学制三个月，全脱产。结业后颁发省乡镇企业局认证证书。”
她的目光在“认证证书”四个字上停了一下，然后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侯正堂认识乡镇企业局的人，我给他打个电话问问。”
电话是下午打的。
侯正堂在电话那头听完姜晚宁的话，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笑声响亮，从话筒里传出来震耳朵。
“你问我这个培训班值不值得去？我告诉你，太值得了。这个培训班是省乡镇企业局孙处长一手操办的，第一期学员一共四十个名额，全省几千个乡镇企业抢，你以为谁想去就能去？”
姜晚宁握着话筒没说话。
“你要是想去，我帮你写封推荐信。我跟孙处长有点交情，说句话的事。”侯正堂的声音低下来，带了一丝认真，“晚宁，我跟你说句实话。你现在做的事，种菜、做辣酱、管工厂，凭你的本事能做好。但你想把青山三宝做大，光靠种菜做辣酱是不够的。你得认识人，得知道政策往哪个方向走，得学会跟不同的人打交道。这些东西，你在村里学不到。”
“我知道。”姜晚宁说。
“那你去不去？”
“去。”
侯正堂又笑了，这回笑声没那么大，但听着比刚才舒坦：“行，我明天把推荐信给你送去。好好学，学完了回来把青山三宝做成年产值百万的大厂子。”
姜晚宁挂了电话，在电话机旁边站了一会儿。赵德茂在边上批文件，听见她说“去”，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低下头继续批文件。
去省城的事定了，接下来就是安排家里的事。
周晚晴自然是最主要的帮手。姜晚宁把青山三宝的日常管理交给她，从原料采购到成品出货，全都过了她的手。周晚晴嘴上说“你走了我咋办”，但眼睛里全是兴奋的光，像是终于等到了一个独当一面的机会。
赵德茂负责协调村里的种植户。一百六十三户村民种的菜，什么时候收、收多少、送到哪儿，这些事姜晚宁跟赵德茂交代了三遍，赵德茂拿本子记了两页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合上本子拍了拍胸脯：“放心吧，出不了差错。”
二丫和石头留在老宅，由三奶奶照看。三奶奶听说姜晚宁要去省城三个月，浑浊的老眼在姜晚宁脸上定了几秒钟，然后点了点头，什么话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剥玉米。玉米粒一颗一颗掉进筐里，声音清脆，像是在给她送行。
姜晚宁从炕洞里拿出五十块钱，用布包了，塞到二丫手里：“这些钱给你和石头买粮食，不够就去三奶奶家借，等我回来还。”
二丫攥着那个布包，手指攥得紧紧的，嘴唇抿着，眼睛红红的，但没哭。她使劲眨了眨眼，把那点红意眨回去了，抬起头看着姜晚宁，声音有点哑：“晚宁姐，你三个月就回来？”
“三个月。”
“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糖葫芦。”
“带。”
石头站在二丫身后，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脸上又黑了一道白了一道，看着姜晚宁，嘴巴瘪了瘪，像是要哭，但他忍住了，用袖子擦了一把脸，脸上那道黑印子变成了黑乎乎的一片。
姜晚宁蹲下来，用袖子给他擦了擦脸，擦不干净，又拿湿毛巾擦了一遍。石头仰着脸，闭着眼，乖乖让她擦，擦完了睁开一只眼，看了看她，又把另一只睁开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透。
姜晚宁背着帆布包站在村口，包不大，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本空白笔记本、那枚铜钱和那张存折。二丫和石头站在院门口，二丫穿着新棉鞋，石头也穿着新棉鞋，两个人肩并着肩，像两棵栽在门口的小树苗。
周晚晴帮她把帆布包拎上三轮车，骑着三轮车送她去镇上坐班车。三轮车嘎吱嘎吱地响，链条刚上过油，但还是有点涩，蹬起来费劲。周晚晴蹬得满头大汗，姜晚宁坐在车斗里，手扶着车帮，看着路两边的树往后跑。
到了镇上，班车还没来。两个人站在路边等，周晚晴把帆布包放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喘着气说：“姐，你到了省城给我打个电话，让我知道你平安到了。”
“镇上邮局能打长途吗？”
“能。你打到县乡镇企业局，我让人转给我。”
姜晚宁点了点头。
班车从远处开过来，卷起一溜黄尘。车停了，门开了，姜晚宁拎起帆布包，上了车。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车窗的玻璃上蒙着一层灰，她用手擦了擦，擦出一小块透明的圆。
周晚晴站在车下面，仰着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姐，到了好好学习，别省钱，该吃吃该喝喝。”
“知道了。”姜晚宁从车窗里伸出手，摆了摆。
班车的发动机响了，车身震了一下，开动了。姜晚宁回头看去，周晚晴还站在原地，挥着手，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黑点，消失在了黄尘里。
她把目光收回来，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在第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第一期学员，姜晚宁。”
写完看了看，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野、村庄、河流、山坡，一样一样从眼前掠过，有的快，有的慢，但都在往后走。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吹得她眯了眯眼。
班车在一个小站停下来，上来几个人，又下去几个人。一个抱着鸡的农村妇女坐在她旁边，鸡在她怀里咯咯叫了两声，妇女拍了拍鸡的脑袋，鸡不叫了，把头缩进翅膀底下。
姜晚宁看着那只鸡，忽然想起二丫和石头，不知道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大概在灶台边上煮粥吧，粥估计又糊了。她的嘴角弯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鱼纹硌着指腹，凉丝丝的。
班车重新上路，引擎声嗡嗡的，像一只巨大的蜜蜂在耳边飞。她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想省城的事——培训班在什么地方，住的地方怎么安排，每天上课几个小时，能不能学到她想要的东西。
窗外的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她脸上，暖暖的。她睁开一只眼，看见窗外的田野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色，远处几户人家的炊烟升起来了，灰白色的烟柱在风里歪歪斜斜地往天上飘。
她把窗户关上了。冷风没了，车厢里暖和了一些，旁边那只鸡又咯咯叫了两声，妇女又拍了拍它的脑袋，它又安静了。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把帆布包抱在怀里，闭上了眼。班车颠簸着，一下一下的，像摇篮。
路边有人喊了一声，车停了，上来一个中年男人，手里拎着两口袋东西，一袋是红薯，一袋是花生。他把东西塞在座位底下，坐在姜晚宁前面一排，掏出烟要抽，司机喊了一声“车上不许抽烟”，他把烟又塞回去了。
姜晚宁睁开眼，看了那个中年男人一眼，又闭上了。她的手一直放在口袋里，手指在铜钱的鱼纹上慢慢摸着，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一遍又一遍。铜钱被体温捂热了，不凉了，摸起来滑溜溜的，像一块温润的玉。
班车拐进了一片山坳，路变窄了，两边是光秃秃的山坡，坡上有几棵松树，绿得发黑。她看着那些松树，想起老宅后院那几垄菜地。辣椒已经收完了，白菜还在地里，临走前她浇了一次灵泉水，够撑一个月的。
等三个月后她回去，白菜大概已经长老了。
班车继续往前开，路标上写着“距离省城还有87公里”。她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从帆布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第一页，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第一期学员，姜晚宁。”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她做事的风格一样。她用手指摸了摸那行字，指腹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回包里，拉好拉链，把包抱紧了。班车在公路上跑着，越来越快，路两边的树连成了一条线，灰蒙蒙的，像一道模糊的边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