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城的天比南江县灰得多。
姜晚宁从班车上下来的时候,被车站广场上的人流冲得晃了一下。到处都是人,扛着蛇皮袋的,拎着人造革提包的,抱着孩子的,扯着嗓子喊“让一让”的。她站在广场中间转了半圈,才找到出站口的方向。
培训班的报到地点在省乡镇企业局的招待所,坐了三站公交车才到。招待所是一栋四层灰砖楼,门口的招牌上写着“乡镇企业干部培训中心”几个字,字迹方正,一看就是公家单位。前台的大姐看了侯正堂的推荐信,翻了翻花名册,把一把钥匙推过来:“四楼,407,四人间,你已经有一个室友住进去了。”
四人间不大,四张单人床,四张书桌,四个衣柜,挤得满满当当。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但床单是新的,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有股肥皂味。靠窗的上铺已经铺好了被褥,书桌上摆着几本书,最上面那本是《资本论》,书页已经翻得发黄,边角卷起来了。
姜晚宁选了靠门的下铺,把帆布包放在床上,打开,拿出床单铺好。床单有点小,四角塞不进去,她用力拽了拽,边角还是翘着,也就不管了。她正蹲在地上整理脸盆和毛巾,门被人推开了。
“你是新来的?”
姜晚宁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短头发的女孩。二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领口露着白衬衫的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棉鞋,鞋带系得很紧。她的五官说不上多精致,但眉眼间有股英气,看人的时候目光直接,不躲不闪。
“姜晚宁,南江县来的。”姜晚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林雪,省城本地的。”林雪走进来,把手里拎的热水瓶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姜晚宁铺了一半的床铺,弯腰帮她拽了拽床单的角,这回塞进去了。“你这床单得这样塞,塞紧了一晚上不散。”
姜晚宁看了她一眼,说了声谢谢。
林雪坐到自己的书桌前,拿起那本《资本论》翻了两页,又放下了,转过身看着姜晚宁:“你是哪个厂的?”
“不是厂。我家在南江县青山村,有个做辣酱的小作坊。”
“青山村?”林雪想了想,“没听说过。”
“小地方。”
林雪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过身继续看书。姜晚宁把剩下的东西收拾好,脸盆放在床底,毛巾搭在床头的铁丝上,牙缸摆在窗台上。她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个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手指碰了碰那枚铜钱,铜钱还在,温温的。
培训班一共四十个人,来自全省各地。第一天上课,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孟,戴着一副黑框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他在讲台上念了一串名单,念到“姜晚宁”的时候,抬头看了她一眼,念到“林雪”的时候也看了一眼。姜晚宁注意到,孟老师看林雪的那一眼比看别人多停了一秒。
第一天的课讲的是乡镇企业的政策法规,讲课的是省乡镇企业局的一个处长,照着稿子念,念得人昏昏欲睡。姜晚宁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她觉得可能有用的政策,记着记着,听见旁边传来轻微的鼾声——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学员趴在桌上睡着了,嘴角挂着口水。
林雪坐在姜晚宁前面一排,从头到尾没打瞌睡,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的笔一直在动,笔记本上记了密密麻麻好几页。下课的时候姜晚宁瞥了一眼,字迹工整,排版清晰,比她的账本还整齐。
“你记笔记挺认真的。”姜晚宁说。
林雪看了她一眼,把笔记本合上,放进书包里:“习惯了。我爸说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晚上回到宿舍,四个人各忙各的。另外一个室友是来自外县的女同志,三十来岁,姓刘,在公社企业办工作,一进门就嚷嚷着累,洗了脚就上床睡了。还有一个是来自省城郊区的,姓王,二十七八岁,手里总拿着一把瓜子在嗑,嗑得满地都是壳。
姜晚宁洗漱完回到宿舍,其他三个人都已经躺下了。林雪在铺位上,手里拿着手电筒在看什么,听见姜晚宁进来,把手电筒关了。宿舍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马路上的汽车声,偶尔有一辆卡车经过,轰隆隆的,床板都在震。
姜晚宁迷迷糊糊睡着的时候,被一阵声音吵醒了。
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说话,但又不像是在跟人说话。她睁开眼,在黑暗里听了两秒——声音是从上铺传来的,是林雪在说梦话。
“拆迁日期……1982年3月……地块编号……南城区……”
姜晚宁的睡意一下子就没了。
她躺在床上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竖着耳朵听。上铺的林雪又嘟囔了几句,声音太小听不清,然后翻了个身,安静了。宿舍里只剩下她平稳的呼吸声和窗外偶尔经过的汽车声。
姜晚宁睁着眼盯着上铺的床板,手指在被子下面慢慢攥紧了。
1982年3月,南城区,拆迁。这几个词从她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她不知道林雪说的地块在哪里,但“南城区”三个字她熟悉——前世她死的那年,省城南城区有一片老城区被拆了,开发商是省里一家大公司,那块地后来建了全省最大的百货商场。她记得那个商场的开业日期是1983年元旦,也就是说,拆迁至少提前一年就已经定了。
现在是1980年底,到1982年3月还有一年多。
她把这几个数字在脑子里牢牢刻住,闭上了眼。
第二天吃早饭的时候,姜晚宁刻意端着饭盒坐到了林雪对面。食堂的早餐很简单,一碗粥、两个馒头、一碟咸菜。林雪吃得很快,粥喝完的时候馒头还剩半个,她把馒头掰成小块泡进粥碗里,连汤带水吃完了。
“林雪,你家是省城哪儿的?”姜晚宁喝了一口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城东。”林雪埋头吃馒头,头都没抬。
“城东?南城区那边去过吗?”
林雪的手顿了一下。只是一瞬间,连半秒钟都不到,她继续嚼馒头,动作自然,但姜晚宁看见她的手指捏着馒头,指节微微发白。
“去过,不熟。”林雪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端起粥碗喝干净了,放下碗,擦了擦嘴,“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随便聊聊。”姜晚宁笑了,笑得又乖又自然,“我昨天听人说明年省城有些地方要拆迁,就想问问你知不知道。”
林雪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害怕,更像是警觉,像被人踩到了尾巴的猫,一瞬间全身的毛都竖起来了。但她很快就把那点异样压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恢复如常。
“不知道。我不关心这些。”她站起来,端着空碗走了。
姜晚宁坐在原地,慢慢喝完了碗里的粥。她放下碗,用筷子把咸菜碟里剩下的几根萝卜丝夹起来吃了,把碗和碟子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林雪正在水池边洗碗,低着头,洗得很慢,水龙头的水哗哗地流,冲在她手上,她的手被冷水冲得发红,但她没关水。
“林雪。”姜晚宁站在她旁边,打开水龙头冲洗自己的碗。
林雪没抬头。
“你昨天晚上说梦话了。”
林雪洗碗的动作停了。水龙头还在哗哗地流,水从她手上流过,从碗上流过,她一动不动地站了两秒钟,然后关掉了水龙头,把碗翻过来扣在碗架上,用围裙擦了擦手。
“我说什么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姜晚宁注意到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你说——”姜晚宁顿了一下,看着林雪的眼睛,“你说拆迁日期是1982年3月。还说了地块编号,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林雪的脸白了一下。只是一瞬间,很快就恢复了,她甚至笑了,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往上扯了扯,但那笑没到眼底。
“我说梦话?我从来不说梦话。”她把围裙摘下来叠好,放在水池边上,转身走了。脊背挺得很直,步子不紧不慢,但每一步的距离都比平时大了一点点。
姜晚宁站在水池边,把碗冲干净了,扣在碗架上,用手指拨了拨碗沿,碗转了一圈,水珠从碗壁上滑下来,在灯光下亮了一下。她把手在围裙上擦干,回到宿舍。
宿舍里只有林雪一个人,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那本《资本论》,但书页没翻开,手指按在封面上,指腹在烫金的字上慢慢摸着,一圈一圈的。听见姜晚宁进来,她把手缩回去,翻开书,低头看,但眼睛盯着的那一页已经好几分钟没翻过了。
姜晚宁没再说什么,从枕头底下拿出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她写字的笔迹比平时更潦草了,像是怕被人看见似的,写完马上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林雪的真实身份她猜到了七八成,但还不到点破的时候。现在的关键是那个拆迁信息——如果林雪说的是真的,南城区那块地1982年3月要拆,那她必须在那之前拿到地块周边的经营权。不是在省城,是在离省城三百公里外的南江县,她不需要在省城拿地,她只需要提前知道省城的商业布局会往哪个方向走,然后让青山三宝的扩张方向跟着走。
“姜晚宁。”林雪忽然开口了。
姜晚宁抬起头。
林雪坐在上铺,两条腿垂下来,晃了晃。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声音比刚才稳了很多。
“你那个辣酱,味道真的好吗?”
“你要不要尝尝?”姜晚宁从帆布包里摸出一个小罐子,是她从家里带来的,罐子不大,装了半斤辣酱,用油纸封了口。她拧开盖子,放在桌上。
林雪从床上下来,走到桌前,用筷子挑了一点辣酱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挑了一筷子,这回吃了一大口。辣味上来的时候,她的脸红了,额头冒了一层细汗,但她没停,又挑了一筷子。
“好吃。”她的声音有点含糊,嘴里还嚼着蒜粒。
姜晚宁把罐子拧好,推到林雪面前:“送你。”
林雪看着那罐辣酱,看了好一会儿,伸手按住罐子,没推回来,也没收进去,就那么按着。窗户外面传来一阵汽车的喇叭声,楼下有人在喊“让一让”,声音嘈杂,乱七八糟的。
“谢谢你。”林雪说了一句,把那罐辣酱放进自己的书包里,拉好拉链,拉了两遍。她转过身,看着窗外,背对着姜晚宁。
姜晚宁没说话,坐在自己的床上,把帆布包里剩下的东西整理了一遍。衣服叠好放进衣柜,笔记本放在枕头底下,存折和铜钱塞进最里层的口袋,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楼下的马路上,一辆电车开过去,辫子从电线上划过,擦出一串蓝色的火花,噼里啪啦的。姜晚宁走到窗户边往外看了一眼,电车已经开远了,只看见车顶的辫子在电线上一颠一颠的,像两条跳舞的棍子。
“姜晚宁。”林雪又开口了,这回声音不大。
“嗯。”
“你真听见我说梦话了?”
“真听见了。”
林雪沉默了很久,久到姜晚宁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窗户外面又开过来一辆电车,辫子划过电线,又擦出一串火花,这次更近,声音更大,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放鞭炮。
“那是我梦见的一个事情。”林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电车的声响盖过去,“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假的。你别跟别人说。”
“我谁也不认识,跟谁说去?”
林雪转过身,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信任,更像是一种试探之后的确认。
她没再说什么,转过身,走到自己的书桌前坐下,拿起那本《资本论》,翻开,开始看。这回是真的在看,眼睛跟着字走,一页一页地翻。
姜晚宁从枕头底下摸出笔记本,翻开,在写了“拆迁日期”的那一行下面又写了一行——“林雪,省城,梦话,1982年3月。”写完看了看,把笔记本合上,塞回枕头底下。窗外的天暗下来了,马路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个歪歪扭扭的方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