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长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又骑着自行车回来了。
这次他不是一个人。车后座上坐着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怀里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用线绳扎着,封条上盖着红戳。他从自行车后座上下来的时候腿有点麻,扶了一下车把站稳了,推了推眼镜,目光在人群里扫了一圈。
“王所长,就是这儿?”
“就是这儿。”王建国把自行车支在碾盘旁边,领着中年男人往老宅走。赵德茂从村部迎出来,一眼认出了来人,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恭敬。
“刘科长?您怎么亲自来了?”
刘科长是县土地局的地籍科科长,分管青山村这一片的地籍档案已经有七八年了。赵德茂每年去县里开会都能见到他,但刘科长亲自下到村里来,这还是头一回。
“王所长打电话说青山村有人撕毁宅基地契约正本,这事儿我得亲自来看看。”刘科长拍了拍怀里的档案袋,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公事公办的重量,“青山村的地籍档案都在我手里,谁的房子、谁的地,一笔一笔都记着,谁也改不了。”
院门口又围满了人。这回比上午算命先生开坛和孙桂芬撕地契的时候人还多,几乎半个村子的人都来了,连簸箕梁那边几个村的村民都骑着自行车赶来看热闹。老槐树底下停了七八辆自行车,高的矮的新的旧的,挤在一起,车轱辘碾过的泥印子歪歪扭扭地在雪地上画出一道道黑线。
孙桂芬还没走。她走到簸箕梁半坡的时候被两个本家的嫂子拦住了,说王所长又回来了,还带了个干部模样的人,让她回去把话说清楚。她本来不想回来,但两个嫂子一左一右架着她,她挣不脱,半推半就地被拖回了村口。
她站在院门口,脸白得像纸,嘴唇发紫,不知道是冻的还是吓得。两个嫂子一左一右站在她两边,说是扶着,其实是挡着,怕她跑了。
刘科长走进堂屋,把档案袋放在八仙桌上,解开封口的线绳,从里面抽出一沓发黄的纸张。纸张边角有些卷曲,但保存得很好,每一页上都盖着县土地局的骑缝章,红戳清晰,字迹工整。他把纸张一页一页地翻过去,翻到中间某一页的时候停了下来,用手指着上面的一行字。
“青山村姜家老宅,宅基地面积三分二厘,四至界限——东至巷子,西至排水沟,南至村道,北至赵家围墙。户主登记:姜晚宁。登记日期:1968年。”
他把那张纸从档案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让堂屋门口挤着的人都看清楚。纸张发黄,墨迹褪色,但“姜晚宁”三个字写得清清楚楚,红戳盖得端端正正。
“这份登记册,县土地局存了一份正本,省土地厅存了一份副本。两份档案对得上,公章齐全,法律效力不容置疑。”刘科长把纸张放回桌上,扶了扶眼镜,声音比刚才高了一些,像是在做正式的宣告,“也就是说,姜家老宅的宅基地使用权,从1968年登记之日起就归姜晚宁同志所有。不管是撕了地契正本,还是烧了登记册,省厅的备份都在那儿,谁也翻不了这个案。”
堂屋里安静了几秒,然后爆发出一阵嗡嗡的议论声。
有人喊了一句“那孙桂芬还闹什么闹”,有人接了一句“她就是眼红人家发财”,还有人说了句更难听的,被旁边的人扯了扯袖子,没说完。
孙桂芬站在院门口,两条腿已经撑不住了,整个人往下坠,两个嫂子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才没让她瘫下去。她的嘴一张一合,像被扔上岸的鱼,发出一种微弱的、含混的声音,听不清在说什么,但能看出是在骂人。嘴唇翻动的时候,露出两排发黄的牙齿,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像冬天的树枝被风吹得互相敲击。
“你们……你们合起伙来欺负我……”她的声音终于挤出来了,又尖又细,像一个被捏扁了喉咙的鸡崽,“她给了你们多少钱?你们帮着她欺负我一个寡妇……”
“孙桂芬。”王建国的声音从她身后传过来,不大,但像一盆冷水,把她剩下的话全浇灭了。
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那个蓝色的笔记本,翻开,在上面写了几行字,撕下来,递到她面前。
“这是第二次出警记录。上一次我口头警告过你,再犯就按寻衅滋事处理。现在你当着我的面撕毁了宅基地契约正本,我可以直接带你回所里立案。”他把纸折了一下,塞进孙桂芬的口袋里,“但考虑到你是被人怂恿的,我再给你一次机会。从今天起,不准再踏入青山村半步,不准再骚扰姜晚宁。如果再犯,就不是口头警告了。”
孙桂芬的手伸进口袋里,摸到那张纸,手指捏着纸的边角,捏了好一会儿,没掏出来,也没说话。她的嘴唇还在哆嗦,但声音已经没了。
两个嫂子架着她往村口走。她的腿几乎是被拖着走的,鞋尖在地上划出两道深浅不一的沟痕,从院门口一直延伸到青山三宝的招牌底下。经过招牌的时候,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四个字的墨迹已经褪得很淡了,但“宝”字的最后一笔还看得清,歪歪扭扭的,像是在嘲笑她。
“走吧。”左边的嫂子拉了拉她的胳膊。
孙桂芬低下头,把目光从那块木牌上收回来,任由两个嫂子架着她翻过了簸箕梁。山坡上风大,吹得她的花棉袄鼓起来,像一个胀满了气的皮球。走到山梁最高处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青山村。村子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像一堆攒在一起的石头,抱团取暖。她看了几秒,转身走了,这回没再回头。
刘科长把档案袋重新扎好,抱在怀里,走到院门口,跟王建国说了几句什么,王建国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到碾盘旁边,各自推起自行车,骑上去,沿着村道往县城的方向走了。刘科长骑得不快,王建国跟在他后面,两个人的背影在雪地里越来越远,制服的颜色跟雪地的灰白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赵德茂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两个背影消失在山路的拐弯处,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呼出来的白气在冷风里散成一团雾,很快就散了。他从口袋里摸出旱烟袋,装上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吧嗒吧嗒抽了好几口,呛得咳嗽了两声,但脸上的表情松快了不少,像是卸下了一块压了很久的大石头。
周晚晴靠在堂屋的门框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嘴角带着笑,但笑里带着一股子狠劲儿:“这回孙桂芬应该老实了吧?再来就是寻衅滋事,王所长亲口说的,再犯就直接抓人。”
姜晚宁坐在太师椅上,把地上散落的碎纸片又捡了几片起来,用手指捻了捻,纸片碎得太小了,拼不起来了。她把碎纸片放进抽屉里,跟之前捡的那些放在一起,关上抽屉,转过身,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桌上的凉茶壶倒了碗水,喝了一口。
“她暂时不会来了。”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但以后会不会来,不好说。”
“她还能怎么闹?地契有省厅备份,王所长亲自警告了,她再闹就是自找没趣。”周晚晴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凉茶壶里剩下的水倒进自己碗里,一口气喝完了。
姜晚宁没接话。孙桂芬这个人,她太了解了,记吃不记打。今天被赶走了,气消了又会想办法。正面硬刚不过,她就会换路子,换那种阴的、暗的、上不了台面的路子。但现在还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二丫站在板凳上搅粥,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两个人的配合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地步,粥不稠不稀,米粒开花,灶膛里的火不大不小,刚好够粥咕嘟。二丫看见姜晚宁进来了,从板凳上跳下来,跑过去抱住她的腿,脸埋在棉袄里,闷闷地说:“晚宁姐,那个坏女人走了吗?”
“走了。”
“还回来吗?”
“暂时不回来了。”
二丫把脸从棉袄里抬起来,鼻尖上还沾着一粒米,自己不知道。石头指着她的鼻子说“米”,二丫伸手一摸,摸掉了,米粒粘在手指上,她看了看,塞嘴里吃了。
姜晚宁弯腰把二丫抱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脖子上,从灶台边上走过去,盛了四碗粥,一碗一碗端到桌上。二丫骑在她脖子上,手里举着一根筷子,嘴里发出“呜呜呜”的声音,假装在骑马。石头跟在后面,仰着脸看着二丫,羡慕得不行,嘴里嘟囔着“我也要”,二丫听见了,从姜晚宁脖子上滑下来,把石头抱起来,抱不动,石头比她重,两个人一起摔在了地上,粥洒了一地。
姜晚宁把他们两个从地上拉起来,拍了拍他们身上的灰,把地上的粥用抹布擦了,又从锅里盛了两碗。二丫这回不敢抱石头了,老老实实坐在条凳上喝粥,石头坐在她旁边,两个人头碰着头,喝一口粥,看一眼对方,喝一口,看一眼,像比赛似的。
周晚晴看着这两个孩子,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忽然红了。她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用手扇了扇嘴里的热气。
“姐,”她的声音有点哑,“你说陆长安明天到了,住东厢房,要不要先收拾一下?那屋子好久没住人了,被褥得晒晒。”
“吃完饭收拾。”姜晚宁把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碗,站起来,从炕洞里拿出一把钥匙,开了东厢房的门。屋子里有一股霉味,墙角的蜘蛛网结了厚厚一层,窗台上的灰尘用手指一划能划出一道沟。她打开窗户通风,把床板上的旧稻草拢了拢,去正房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抱到院子里,搭在晾衣绳上晒。
太阳已经偏西了,余晖照在被子上,把蓝底白花的被面照得发亮。二丫跑过来,用手摸了摸被子,说“好软”,石头也跑过来摸了摸,说“好香”,二丫说“还没晒好怎么会香”,石头说“太阳的味道就是香的”,二丫想了想,觉得有道理,没反驳。
姜晚宁把东厢房的窗户撑开,用木棍顶住,又拿了把扫帚把墙角的蜘蛛网扫干净了,用湿抹布擦了桌子、窗台和床板。周晚晴端了一盆水进来,帮她擦了第二遍,两个人的手在盆里碰了一下,水凉得扎手,周晚晴嘶了一声,把手缩回去甩了甩,又伸进盆里继续拧抹布。
“姐,你说陆长安那个孩子,真的能考上大学吗?”周晚晴一边擦窗台一边问。
“能。”姜晚宁在铺床单,把被子的四个角塞进床垫底下,拍了拍,又拽了拽,床单绷得紧紧的,没有一丝褶皱。“他化学考了全校第一,教材被人撕了还想着办法找书看,这种人考不上大学,谁考得上?”
周晚晴想了想,点了点头,把抹布放进盆里洗干净了,拧干,搭在窗台上。她站在东厢房门口,看着姜晚宁铺床、叠被、摆枕头,每一个动作都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做得扎实,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
“姐,你对谁都这么上心吗?”
姜晚宁把枕头拍了拍,让它鼓起来,放在床头靠墙的位置,退了半步看了看,又往前推了推,跟床沿对齐了。她转过身,看着周晚晴,目光平静,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不是对谁都上心。是对值得的人上心。”
周晚晴的眼眶又红了,这回没躲,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姜晚宁,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笑。那个笑不大,但很真,像冬天灶膛里的火,不烈,但暖。
太阳落下去了,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东厢房的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光斑慢慢移动,从床脚移到门口,又从门口移到墙上,最后缩成一条线,消失了。姜晚宁把东厢房的窗户关上,门锁好,钥匙挂在腰带上,转身回了堂屋。
二丫和石头已经洗了脚上了炕,两个人挤在被窝里,头挨着头,二丫在给石头讲小人书上的故事,讲到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石头问“白骨精死了没有”,二丫说“死了”,石头又问“死了几次”,二丫说“三次”,石头满意了,闭上了眼。
姜晚宁把煤油灯拨小了一点,火苗跳了一下,光暗下去,屋里的影子淡了一些。她躺到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上的鱼纹硌着指腹,凉丝丝的。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是在松开什么紧紧抓住的东西。
窗外的风大了,吹得窗户纸噗噗响。院子里的老母鸡在鸡窝里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在底下打了个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