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在青山村待了一个月。
说是水系调研,其实他的工作远不止取水样。他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背着那个帆布检测箱,走遍青山村每一口水井、每一条水渠、每一处山泉。取样、标记、检测、记录,一套流程做下来,不厌其烦,不厌其细。村里人都说这个技术员太较真,一个水样要测三遍才罢休,三遍数据对不上就测第四遍,第四遍还不对就测第五遍,一直测到数据稳了才算完。
姜晚宁见过他在井边做检测,零下好几度的天,手冻得通红,试剂管子都快捏不住了,他还在坚持。她把一碗热姜汤端过去放在他旁边,他没看,伸手端起来就喝,喝完了也没说谢谢,低头继续做记录。但那天晚上他回县里之前,把空碗洗干净了放在老宅的灶台上,碗口朝下扣着,旁边压了一张纸条,上面写着“碗还了,姜汤很好喝,谢谢”。字迹工整,一笔一划,跟他这个人一样。
后来周晚晴说,秦墨白在村部借住了半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半夜才回来,有时候回来得晚了,村部的门锁了,他也不叫门,就坐在门口的石阶上,背靠着墙,等天亮。赵德茂有一次早起上厕所看见他,吓了一跳,问他怎么不敲门,他说“太晚了,不好意思打扰”。
这些事姜晚宁都没亲眼见过,但周晚晴跟她说了之后,她心里动了一下。只是一下,很快就压下去了。
那天下午,秦墨白在井边取了最后一个水样,把试管编号、记录好数据,合上检测箱,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到老宅门口,没进去,站在那里,犹豫了好一会儿,才敲了门框。
二丫开的门,仰着脸看着他,手里还攥着一根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叔叔,你找谁?”
“找你晚宁姐。”秦墨白的声音不大,蹲下来跟二丫平视,难得地露出一个笑。那个笑很小,嘴角只是微微弯了一下,但眼里的光柔和了很多,不像平时那样板着。
二丫回头喊了一嗓子:“晚宁姐!那个叔叔来了!”
姜晚宁从后院走出来,手上还沾着泥,围裙上全是辣椒籽。她看见秦墨白站在门口,肩膀上挎着那个帆布包,包鼓鼓囊囊的,比平时多了不少东西,像是要出远门。
“进来坐。”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身回了后院。秦墨白跟着走了进来,没进堂屋,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下,看了看菜地,然后在门槛上坐了下来。他坐得很端正,脊背挺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部队时坐小板凳的姿势。帆布包放在脚边,拉链拉得严严实实。
姜晚宁蹲在地头摘菜,摘的是最后一批菠菜,叶子厚实,颜色深绿,根部还带着湿土。她把菠菜一棵一棵拔出来,抖掉根上的土,码在筐里。动作不快不慢,每一棵都经过她的手,根须完整的留,断了的也留,反正都是自家吃。
“调研做完了?”她头都没抬。
“做完了。”秦墨白看着她摘菜,目光跟着她的手移动,从土里到筐里,从筐里到土里,来来回回,“数据比预期的好,回去写完报告,县里准备把青山村作为蔬菜种植示范基地来推。”
“那挺好的。”
安静了一会儿。院子里只有姜晚宁摘菜的声音和二丫在灶台边上吹火的声音,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苗窜上来,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泡了。
“晚宁。”秦墨白忽然开口了。他叫的是“晚宁”,不是“姜同志”。这是他第一次这么叫她,声音不大,但两个字咬得很清楚,像是在嘴里含了很久,才舍得吐出来。
姜晚宁的手顿了一下,摘菜的动作停了。
“我要回部队了。”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板板正正,但多了一些平时没有的东西,像是在努力让声音平稳,但没完全稳住,“边疆那边需要人,我报了名。下周一就走。”
姜晚宁把手里那棵菠菜放进筐里,拍了拍手上的泥,抬起头看着他。秦墨白坐在门槛上,阳光照在他脸上,她这才发现他的脸比一个月前瘦了不少,颧骨更突出了,眼窝也更深了,但眼睛还是亮的,亮得不像一个要走的人。
“多长时间?”她问。
“三年。”秦墨白站起来,比姜晚宁高了整整一个头,低头看着她的脸,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平时那种认真、较真、一板一眼的光,是一种更柔软、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是压了很久,压不住了。
“等我三年。我转业后回来找你。”
院子里又安静了。灶台上的水开了,蒸汽顶得锅盖咔咔响,二丫踩着板凳把锅盖掀开,白汽呼地涌出来,糊了她一脸。石头往灶膛里又塞了一根柴火,火大了,锅里的水滚得更厉害了,咕嘟咕嘟的,像是在催促什么。
姜晚宁看着秦墨白,看了好几秒。他的目光没有躲闪,就那么直直地看着她,嘴唇微微抿着,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像是在等一个判决。
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一个小布袋。布袋是她昨晚缝的,用的是旧床单上撕下来的白布,缝得歪歪扭扭,针脚有长有短,但封口扎得很紧。布袋里装着她从空间灵田里挖出来的那棵最大的人参,磨成了粉末,还掺了一些灵泉水浸泡过的干参须。粉末细细的,白里透着一点淡黄,闻起来有一股清苦的药香。
她把布袋塞进秦墨白手里。
“带上这个,保命的。”她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甚至带着一点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先活着从边境线回来,再说别的。”
秦墨白低头看着手里的布袋。白布上缝着一根红绳,红绳打了好几个死结,磨得起了毛。他把布袋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指节发白。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问里面是什么,就那么攥着,像是怕一松手就会丢了似的。
“我走了。”他把布袋塞进帆布包最里层的口袋里,拉好拉链,背起来,转身走了。
姜晚宁站在后院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军绿色的棉袄在巷子里越来越远,背挺得笔直,步子迈得很大,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丈量什么。走到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过头看了她一眼。隔得太远,看不清表情,但她看见他抬起手,摆了摆,跟上次在厂房门口一样。
然后他转过身,消失在了巷口的拐角处。
灶台上的粥好了,二丫盛了三碗。石头端了一碗放在姜晚宁面前,又把筷子递给她,然后把碗端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去端姜晚宁那碗,被周晚晴瞪了一眼,缩回手去端自己的了。
周晚晴端着碗,喝了一口粥,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看着姜晚宁,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过了好一会儿,还是忍不住开了口。
“姐,秦技术员跟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姜晚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他要去边疆了,让我等他三年。”
周晚晴愣了一下,筷子掉在了桌上,啪嗒一声,滚到地上,她弯腰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她看着姜晚宁,眼神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惊讶,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羡慕。
“那你答应了吗?”
姜晚宁把粥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翻来覆去看了看。铜钱上的鱼纹在阳光下看得清清楚楚,鳞片一片一片的,从鱼头排到鱼尾,每一片都像是被人用小刀一笔一笔刻出来的,精细得不像是机器能做的活。
“我跟他说,先活着回来再说。”
周晚晴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忽然笑了,笑得眼眶有点红。她端起粥碗,喝了一大口,粥咽下去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在咽粥还是在咽别的东西。
“你这个人,”她把碗放下,用袖子擦了擦嘴角,“连答应等一个人都不肯好好说。”
姜晚宁没接话,把铜钱塞回口袋里,站起来,把碗端到灶台上洗了。二丫爬过来帮忙,拿抹布擦碗,擦得不太干净,姜晚宁又擦了一遍。石头蹲在灶膛前面,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装进铁簸箕里,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又多了一道黑印子,从左边眼角一直拉到右边下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河。
太阳落山了,余晖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橘红色的光。姜晚宁站在灶台边上,看着那片光慢慢移动,从门口移到墙上,又从墙上移到房梁上,最后缩成一条线,消失了。她把煤油灯点着,火苗跳了一下,屋子里亮起来,影子从墙角钻出来,贴在地上、墙上、天花板上,到处都是。
她从炕洞里把账本掏出来,翻开,在最后一页写下——“秦墨白,回部队,边疆,三年之约,1981年1月。”写完看了看,把账本合上,塞回炕洞里,用手拍了拍炕洞口的砖头,砖头被她拍得往里面缩了一点,她用脚踢了踢,踢回原位。
二丫和石头已经上了炕,二丫在给石头讲小人书上的故事,讲的是哪吒闹海,石头问“哪吒是男的还是女的”,二丫说“男的”,石头又问“那他为什么扎两个小辫子”,二丫说“那不是辫子是发髻”,石头“哦”了一声,又问“发髻是什么”,二丫说“就是头发扎起来的”,石头想了想,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说话了。
姜晚宁把煤油灯拨小了一点,躺到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被枕头捂得温热,鱼纹硌着指腹,不像以前那样凉了。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糊着去年的报纸,报纸发黄发脆,边角翘起来,露出底下更老的报纸,一层压着一层,像是被时间定住了一样。
她的手从枕头底下抽出来,手指在墙壁上慢慢划过,指甲刮过报纸的表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她把手指停在报纸上的一条裂缝那里,裂缝从报纸的中间一直延伸到边缘,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她的手指顺着那条裂缝慢慢摸过去,从中间摸到边缘,又从边缘摸回中间,来回摸了好几遍,把手缩回被窝里,闭上了眼。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声音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慢慢地、不舍地跟这个世界告别。院子里的老母鸡在鸡窝里翻了个身,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只剩风在外面吹着,呜呜的,从山那边吹过来,又从窗缝里钻出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