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三宝的月销量在那个月突破了九千瓶。
工人从三十八个增加到了四十五个,生产线从两班倒变成了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白班的人走了夜班的来了,夜班的人走了白班的又来了。周晚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早上五点起来,晚上十点才能躺下,躺下之前还要把第二天的生产计划排好,排完了才能睡。她的黑眼圈越来越重,但精神头越来越好,走路带风,说话像打机关枪,连二丫都说“晚晴姐最近说话好快”。
姜晚宁看在眼里,把她的月钱从五十块涨到了八十块。周晚晴推辞了一下,姜晚宁说“你不收我就找别人”,她就收了。收了钱之后干活更拼命了,连饭都顾不上吃,二丫每天给她留一碗粥放在灶台上温着,她半夜回来喝,喝完了碗放在灶台上,二丫第二天早上洗。
那天夜里,姜晚宁睡到半夜被一阵光晃醒了。
光是从怀里透出来的,隔着棉袄都能看见,白中带绿,像月光被捣碎了泡在水里,从她胸口漫出来,在黑暗的屋子里铺开一层淡淡的光晕。她下意识地用手捂住胸口,光从指缝间漏出来,把她的手指照得透亮,能看见骨头和血管的轮廓。她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是空间。她闭上眼,心念一动,整个人已经站在了空间里。
灵田变了。
原来的三分地变成了两亩,整整齐齐地铺展在她面前,黑土松软,垄沟笔直,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一样。田里的作物比外面的大了一倍,辣椒红得像火,白菜绿得像玉,连地头的野草都比别处的茂盛,叶片油亮,茎秆粗壮。泉眼也比以前大了,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水,水流比以前多了一倍,水底的石头被水冲得干干净净,在白色的光里泛着透明的光泽。
脑海里浮现出一行信息——事业里程碑达成,青山三宝月销量突破八千瓶,空间扩张至两亩,灵泉水产量翻倍。她蹲下去,用手捧了一把灵泉水送到嘴边喝了一口,水还是那个味道,清甜,入口像含着冰,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但那股凉意比以前更纯了,没有一丝杂味,像是被什么滤过了一遍。她站起来,看着面前这两亩灵田,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回到了炕上。
光消失了,屋子里恢复了黑暗。她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那枚铜钱,铜钱是热的,烫手,像刚从火里捡出来。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热度慢慢退下去,变得温热,最后跟体温差不多了才松开。
她翻了个身,脸朝着墙壁,闭着眼。手指在铜钱的鱼纹上慢慢摸着,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来回了好几遍。
第二天一早,陆长安来了。
他是从长岭村走来的,翻过簸箕梁,下到沟底,再爬上对面的山坡,走了将近两个小时。到老宅门口的时候,一身汗把棉袄都湿透了,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累的还是热的。他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已经被他攥得皱皱巴巴,边角磨出了毛,像是这一路上一直在攥着、捏着、揉着,舍不得松开。
“晚宁姐!”他的声音在发颤,像是嗓子眼里塞了什么东西,堵得慌。
姜晚宁正在后院浇菜,听见喊声走出来,看见陆长安站在院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睛里有光在转,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嘴唇在抖,下巴也在抖,整个人都在抖,但手一直紧紧攥着那个信封,没有递过来,也没有打开。
周晚晴从堂屋走出来,看见陆长安那副模样,愣了一下:“长安,你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陆长安把信封装到周晚晴手里,然后蹲下去,两只手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间漏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砸出一个小小的坑。周晚晴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纸,看了一眼,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张着,好一会儿没合上。
“姐!”她的声音又尖又亮,比二丫喊“粥糊了”的时候还高八度,“陆长安考了全省第三名!省重点中学!录取通知书!”
院子里一下子炸开了。
二丫从灶台边上跑过来,踮着脚尖想看周晚晴手里的纸,够不着,急得跳了两下。石头跟在她后面,手里还攥着一根烧火棍,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大家都在笑,他也跟着笑,笑得缺了一颗门牙,像个老太太。
姜晚宁接过那张录取通知书,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纸上的字迹端庄工整,盖着省重点中学的红戳,红戳下面是校长签名,钢笔字写得龙飞凤舞,一看就是练过的。她把通知书折好塞回信封里,拍着陆长安的肩膀,说了句“好样的”。只说了三个字,但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带了一丝颤,像是也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但很快就被她压下去了,恢复了平时的平稳。
陆长安蹲在地上,用手背擦了一把脸,站起来,眼睛红红的,但已经能笑了。他的笑不如平时那样放得开,嘴角在往上弯,眼眶却在往下压,两种力在脸上打架,最后谁也打不过谁,挤出一个又丑又真的表情。
“晚宁姐,我考上了。”
“我知道。”姜晚宁从口袋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的口袋里,“这钱买双新鞋,去省城上学不能穿露脚趾的。”
陆长安低头看着自己的鞋,解放鞋的鞋头已经破了,露出两个大脚趾,脚趾冻得发紫,指甲盖发黑。他把脚往后缩了缩,像是在藏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又把口袋里的钱掏出来看了一眼,十块钱,新票子,连号的。他把钱叠好塞回口袋最深处,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赵德茂的消息比风还快。不到一个小时,全村都知道陆长安考了全省第三名,是姜晚宁供的孩子。他从家里翻出一面锣,又从仓库里找出一面鼓,带着村干部在老槐树底下叮叮咚咚地敲了起来,锣声鼓声混在一起,震得簸箕梁那边的山都有回音,嗡嗡的,像闷雷从地底下滚过去。
金寡妇从院子里探出头来,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听不清,但嘴角往下撇着,看着不太高兴。她旁边那几个婆娘也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院门关得比平时快,像是在躲什么。
“晚宁丫头,这么大的喜事,不摆几桌?”赵德茂放下锣,搓着手走过来,脸上的皱纹笑得挤在一起,像一朵被太阳晒干了的菊花。
“摆。”姜晚宁说,“流水席,请全村人吃饭。”
侯正堂的消息更快。电话打到罐头厂办公室的时候,他已经从别的渠道知道了。他在电话那头笑了好一会儿,笑声从话筒里传出来,震得姜晚宁耳朵发痒。
“晚宁,我送一百斤猪肉、十箱白酒过去。流水席不能寒碜了,你那边缺什么你开口,我让人一并送去。”
“缺桌椅板凳。”
“我给你拉一车过去。”
第二天一早,侯正堂的人就到了。一辆卡车停在村口,车上装着半扇猪肉——整整一百斤,白花花的肉膘有三指厚,用油纸裹着,油纸被肉汁浸透了,透出暗红色的光泽。十箱白酒码得整整齐齐,箱子是木头的,上面印着“南江县酒厂”几个字,打开一箱,酒香扑鼻,呛得二丫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还有二十张桌子、一百把椅子,全是新的,桌面刷了清漆,在阳光下亮得反光。
流水席摆在老槐树底下,从树根一直摆到碾盘那边,二十张桌子排成两排,桌面铺着白布,白布上摆着碗筷和酒杯。村里人全来了,一百多户人家,老老少少,坐得满满当当,连簸箕梁那边几个村的村民都来了,自带了凳子坐在外围,端着碗等着上菜。猪肉炖粉条、白菜炒肉片、辣酱拌豆腐,菜一碟一碟地端上来,冒着热气,香气在冷风里弥漫开来,飘得整条沟都是。
赵德茂点了一挂鞭炮,鞭炮挂在老槐树的树枝上,噼里啪啦地响了足足两分钟,红色的纸屑飞得到处都是,落在人的头上、肩膀上、菜碗里,也没人计较,吹一吹接着吃。二丫捂着耳朵躲在姜晚宁身后,露出一只眼睛看着鞭炮炸响,每响一下她缩一下脖子,缩了十几下鞭炮才放完。石头没捂耳朵,仰着脸看着鞭炮炸开,嘴里发出“啪啪啪”的声音,配合着鞭炮的节奏,跟得还挺准。
姜晚宁端着酒杯站起来,敲了敲碗边。叮叮叮三声,人群安静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今天请大伙来,一是庆祝陆长安考上了省重点中学。”她顿了一下,目光从人群这头扫到那头,又从那边扫回来,“二是跟大家说个事——青山三宝,从今天起正式更名为青山食品厂。我是法人代表。”
安静了一瞬,然后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掌声。赵德茂拍得最响,两个手掌拍得通红,停了一下,又拍了几下。
金寡妇坐在角落的一张桌子边上,手里端着一碗酒,没喝,放在嘴边又放下了。她看了看姜晚宁,又看了看旁边鼓掌的人,嘴角往下撇了撇,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呛得咳了好几声,用袖子擦了擦嘴。
赵德茂把那块写了“青山三宝”的旧木牌从老槐树上取下来,木牌已经旧得不成样子了,墨迹褪得快看不见了,边角被风雨啃得坑坑洼洼,背面还长了一层青苔。他把木牌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有人从卡车上抬下一块新匾,匾是侯正堂让人定做的,松木底板,四周雕着花纹,中间写着“青山食品厂”五个大字,字是用金漆描的,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老远就能看见。赵德茂踩着梯子爬到老槐树上,把新匾挂上去,钉了三根钉子,又摇了摇,稳了才下来。
周晚晴站在匾下面,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别过脸去用袖子擦了一下,转过身来的时候已经恢复正常了,笑着招呼大家继续吃。她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二丫碗里,二丫咬了一口,满嘴流油,笑得露出了豁牙。石头在旁边看着,咽了咽口水,周晚晴也给他夹了一块,他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咧嘴笑了,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跟二丫一样。
流水席从中午吃到傍晚,太阳落山的时候人才散。桌上剩下的饭菜被打包带走,连碗底的一口汤都没剩下。赵德茂喝得有点多,脸通红,说话舌头打结,拉着姜晚宁的手说了半天“晚宁丫头你太厉害了”,翻来覆去就这一句,说了一刻钟才被媳妇扶回去。
姜晚宁把陆长安留在堂屋里,从炕洞里拿出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三百块钱。她把布包塞给陆长安,陆长安不肯收,她按着他的手,把布包塞进了他的棉袄口袋里,又把口袋的扣子扣上了。
“学费、路费、生活费,都在这了。不够打电话回来,我让人给你汇。”
陆长安低头看着口袋,信封从口袋口露出来一角,白色的角在昏暗的灯光下格外显眼。他用手指把信封往里按了按,按到摸不到为止,又把扣子扣了一遍,确认扣紧了才松开。
“晚宁姐,我以后一定还你。”
“不是还我。”姜晚宁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凉茶壶倒了碗水,喝了一口,放下碗,把碗沿上的水渍用手抹掉了。“是还给你自己。你学出来了,比什么都强。”
陆长安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跟她说了几句话,转身走了。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方向,姜晚宁还坐在条凳上,手里端着那碗凉茶,没喝,碗沿贴着嘴唇,目光落在门口的方向。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过身,消失在了夜色里。
姜晚宁把碗里的凉茶喝完,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后院,进了空间。两亩灵田整整齐齐,黑土松软,她蹲下去摸了摸土,土是温的,不像外面的地那么冰。灵泉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白雾,雾里有一股淡淡的甜味,闻起来不像水,倒像是刚熬好的糖浆。
她站起来,心念一动,回到了院子。
院子里,二丫和石头已经洗了脚在炕上躺好了。二丫在给石头念小人书上的字,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指,石头跟着一个字一个字地读,读错了二丫就纠正他,他改过来继续读。读到“孙”字的时候石头卡住了,二丫说了三遍他还是不会,二丫叹了口气,说“明天再学”,石头说“好”,闭上了眼。
锅里的粥锅巴还泡着水,咕嘟了一声,又安静了。
姜晚宁躺在炕上,手里攥着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铜钱的光从指缝间漏出来,细细的,淡淡的,像月光被揉碎了洒在被子上。她把铜钱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像一颗疲惫的心脏在缓慢地跳动。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声音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慢慢地、不舍地跟这个世界告别。
院里老母鸡在鸡窝里翻了个身,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