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食品厂的产量在年后冲上了一万瓶。机器从早转到晚,工人两班倒改成三班倒,有时候订单太急连轴转。仓库里堆满了辣酱,进货的卡车一辆接一辆,从村口排到簸箕梁坡下,司机们蹲在路边抽烟,等着前面的车装完。
厂房不够用了。仓库的货已经堆到了过道里,包装车间四张桌子挤得转不开身,工人们贴标签的时候胳膊肘碰胳膊肘,一天下来青了好几块。姜晚宁在村里转了一圈,看中了老宅旁边那片两亩大的空地,长满了荒草,堆着几堆碎砖头,是以前生产队留下的废料场。
她去找赵德茂说了扩建的事。
赵德茂把老花镜戴上,把那块地的方位图看了又看,在图上画了几个圈,又用橡皮擦了,重新画。他摘下眼镜,用手指揉了揉鼻梁,点了头。“这块地荒了好几年了,你拿去用。明天开会走个过场,公示三天没问题就批。”
村委会开得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就散了。七个人全票同意,赵德茂拍板,让文书拟了公示,盖了村委会的章,贴在村口的告示栏里。告示是用红纸写的,“兹有本村村民姜晚宁因扩大生产需要,申请使用老宅西侧集体闲置土地两亩,用于建设厂房。村民如有异议,请于三日内向村委会反映。”
消息当晚就传遍了青山村。有人在饭桌上说的,有人在井台边说的,有人端着饭碗蹲在墙根底下说的。传了不到两个小时,连簸箕梁那边几个村都知道了。有人说姜晚宁的厂子越做越大,把青山村带动起来了;有人说她一个人把好事占尽了,别人连汤都喝不着;还有人说那块地位置好,以后要是搞开发能值不少钱。
金寡妇听见消息的时候正在灶台边洗碗,碗掉了一个,碎成了三瓣。她弯腰捡碎瓷片的时候割了手,血滴在灶台上,她用嘴吸了吸,没当回事。
第二天一早,姜德厚来了。
他拄着拐杖从簸箕梁那边翻过来,走了将近三个小时。右腿裤管空荡荡的,风一吹就飘,像一面破了洞的旗。他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窝深深地凹下去,脸上没几两肉,皮肤贴着骨头,像一张被揉皱的纸。但他那双眼珠子没变,还是那种浑浊的、带着恨意的黄,像两粒被烟熏过的玻璃球。他身后跟着两个穿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腋下夹着公文包,走路不急不慢,一看就是吃公家饭的。
村委会刚开门,赵德茂正在扫地,看见姜德厚进来,手里的扫帚差点没拿住。
“德厚?你咋来了?”
姜德厚没理他,拄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会议桌主位,扶着桌沿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桌边。拐杖是木头的,把手磨得发亮,上面还拴着一根红绳,不知道是哪路神仙开过光。他把那条断腿从棉裤里露出来,从膝盖以下全没了,截肢的切口处缝着一层厚实的棉布,布面上渗出一圈暗黄色的药渍。
“赵书记,”姜德厚的声音比以前粗了很多,像是嗓子眼里磨了沙子,“老宅旁边那块地,是我们姜家的祖产,不能给她扩建。”
两个穿中山装的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材料,放在桌上。最上面是一份土地权属争议调解申请书,盖着县司法所的章。赵德茂拿起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德厚你疯了?你什么时候跑去司法所告的状?”
“我没告状,我是依法主张我的权利。”姜德厚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在地上砸了个坑,“那块地是我爹留下来的,本来就有我们二房一份。她一个人霸着老宅还不够,还要霸旁边的地,天底下没有这个理。”
姜晚宁接到消息赶到村委会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一群人。她在人群后面站了一会儿,听了几句议论,然后从人群中间走过去,推开村委会的门,走进去站在会议桌前。
司法所的两个人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脸上扫了一下,又低下去了。他们翻着桌上的材料,把一叠纸从左换到右,又从右换到左,翻来翻去的,像是要把那几张纸翻出花来。
“我就是姜晚宁。”她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撑着桌沿,看着那两个人,“一块村集体的闲置地,我向村委会申请使用,程序合规,手续齐全。他个人有意见,应该先向村委会反映,而不是直接去司法所告状。司法所不是管这事的地方,你们跑偏了。”
司法所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戴眼镜的把材料收进公文包,站起来,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我们只是来核实一下情况,没有下定论。争议双方能协商解决最好,协商不了再走法律途径。”说完夹着公文包走了,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怕走慢了会被卷进什么事里。
姜德厚坐在会议桌前,没走。他把拐杖从桌边拿起来,握在手里,不拄着,就那么握着,像握着一根打狗棒。他看着姜晚宁,目光里的东西很重,很沉,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恨。
“晚宁,你别怪二叔心狠。你们把我当外人,我也没必要把你们当亲人。”他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门口走,拐杖杵在水泥地面上,笃笃笃,声音沉闷,像有人在敲棺材板。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回头。
“那块地,我不会让你拿走的。”
他走了之后,赵德茂在村委会坐了好一会儿,抽了好几袋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烟雾在屋子里弥漫开来,跟冬天灶膛里飘出来的烟混在一起,呛得人眼睛疼。姜晚宁靠在椅背上,看着会议桌上那张摊开的扩建图纸,图纸上用铅笔画的线被她的衣袖蹭糊了,红色的厂房轮廓模糊成了一片。
“赵书记,没事。先把公示撤了,地的事不急。”
赵德茂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点了点头,把旱烟袋在烟灰缸上磕了磕,站起来,去村口的告示栏把那张红纸公示揭了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口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一块砖头。
姜晚宁从村委会回来,周晚晴正在老宅堂屋里等她,桌上摊着一叠预算表,每一页都写满了数字。她算了一笔账,扩建厂房、加设备、增原料、招工人,前期投入最少要五千块。青山食品厂的账上只有三千出头,加上姜晚宁自己的存款,凑不够。
“姐,钱的事怎么办?”周晚晴把预算表翻来覆去地看,像看天书。
“先不扩建了。把现有厂房改造一下,仓库搬到东厢房,包装车间跟仓库换位置,能多出二十平米。”姜晚宁在条凳上坐下来,把预算表一张一张收拢,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了,放在抽屉里,拉上抽屉,推了一下,抽屉没推到底,又推了一下,进去了。
周晚晴没说话,去灶台边帮二丫烧火了。二丫正在煮粥,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粥没有糊,米粒在锅里翻滚,米香从锅盖缝里溢出来。她在粥里加了红薯,红薯切成了小块,在粥里翻来翻去,颜色从浅黄变成了深黄,软烂了,用筷子一戳就碎。
姜晚宁坐在条凳上,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她闭着眼,脑子里在转——厂房扩建的事不急,先等等,等姜德厚那边闹够了再说。他腿都断了,还能闹到哪里去?司法所不受理他的案子,他就没招了,最多在金寡妇那个级别的饭桌上骂她几句。
她能等。
灶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三碗,端了一碗放在姜晚宁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又端了一碗放在周晚晴面前,石头那碗放在条凳的另一头,他坐在那里,够不着碗,站起来端,差点把碗碰翻了,二丫眼疾手快扶住了,瞪了他一眼,他不说话了,老老实实坐着喝粥。
姜晚宁把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烫嘴,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红薯的甜味和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甜丝丝的。
吃完饭她一个人走到老宅西边那块空地上,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荒草比人还高,枯黄枯黄的,在风里晃着。她蹲下去,用手拔了一棵草,草根带出来的土是干的,捏一下就碎了。她把草根上的土抖掉,草根白生生的,细得像头发丝,在指缝间绕了好几圈。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空地在暮色里灰扑扑的,像一块被人遗忘的补丁,贴在村子边上,不疼不痒,没人管,也没人要。
回到院子里,她推开东厢房的门。屋里已经收拾干净了,床单是新铺的,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得端端正正。她站了一会儿,把窗户推开一条缝,让风吹进来。风带着一股潮气,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她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好,转身走出来,门带上,锁了。
二丫和石头已经上了炕,二丫在教石头认字,用烧火棍在灶灰上写字,写一个念一遍,写一个念一遍。石头跟着念,念得不对二丫就纠正他,他改过来继续念。念到“晚”字的时候石头卡住了,二丫教了三遍他记不住,二丫也不急,把灰抹平了重新写,又写了三遍,石头终于记住了,咧嘴笑了。
姜晚宁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还是温的,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报纸又翘起来一片,她用指甲把翘起的边角按回去,按了没几秒又翘起来了,她就不管了,闭上眼。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咕嘟了一声,像是有人在底下叹息。院里的老母鸡在鸡窝里叫了两声,又安静了。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呜呜的,像有人在远处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