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开进青山村的时候,赵德茂正在村口碾盘上吃早饭。碗里的苞米糊糊还没喝完,看见那辆草绿色的吉普车从簸箕梁那边翻过来,吓得勺子掉进了碗里,糊糊溅了一脸。他赶紧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脸,站起来小跑到村口,在车前面站定,整了整衣领。
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短头发的年轻女人,穿着一件蓝色工作服,领口露着白衬衫的边,脚上蹬着一双黑色棉鞋,鞋带系得很紧。她手里提着一个军绿色帆布行李箱,箱子上贴着一张发黄的纸条,纸条上写着“林雪”两个字。她看了赵德茂一眼,把一张介绍信递过去。
“赵书记,我是县里派来的驻村扶贫干部,林雪。”她的声音干脆利落,带着省城口音,但咬字很清楚,赵德茂每个字都听懂了。他接过介绍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上面盖着县政府的红戳,还有县扶贫办的骑缝章,红戳鲜艳,墨迹还没干透。
“林同志,你住的地方我给你安排好了——”
“不用安排,”林雪把介绍信收回来,折好塞进口袋里,行李箱换到左手,右手拍了拍工作服下摆的灰,“姜晚宁住在哪儿?我要去找她。”
赵德茂愣了一下,用手指了指老宅的方向,嘴巴张了张,想问她跟姜晚宁什么关系,还没问出口,林雪已经提着行李箱走过去了。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大,蓝色工作服的下摆在风里飘着,帆布行李箱的轮子碾在土路上,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在巷子里回荡。
姜晚宁正在办公室看账本。办公室是新厂房旁边隔出来的一个小间,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堆着账本、票据和一摞空白的采购合同。窗户朝南,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账本上的数字照得发亮。她低着头,一笔一笔地对账,笔尖在纸上刷刷地划,对完一页翻过去,继续对下一页。
“姜晚宁。”门口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她抬起头,林雪站在门口,蓝色工作服的领口敞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阳光下亮晶晶的。她把手里的行李箱靠在门框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歪着头看着姜晚宁,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不大不小的笑。
“你这地方真难找。”
姜晚宁手里的笔停了。她看着林雪,愣了一瞬,然后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门口,两个人面对面站着,隔了半步的距离。林雪比她高半个头,低着头看她,目光里的东西跟培训班时不一样了,那时候是客气里带着一点疏离,现在客气没了,疏离也没了,只剩下一种淡淡的、让人舒服的亲近。
“你怎么来了?”姜晚宁问。
“组织安排,驻村扶贫。”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文件,展开来,上面印着“驻村扶贫干部名单”几个字,她的名字排在第三行,后面写着“青山村”三个字。“我也想来帮你。”
姜晚宁看了那张文件一眼,目光在“青山村”三个字上停了一下,又移到林雪脸上。林雪的眼睛亮亮的,不是客套的那种亮,是认真的那种亮,像冬天灶膛里的火,不烈,但暖。
“东厢房还空着,你住那儿。”
周晚晴从隔壁车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未贴完的辣酱标签。她看见林雪,脚步慢了下来,上下打量了好几眼,目光里带着一种天然的戒备,像护食的母鸡看见有陌生人靠近了鸡窝。
“姐,这位是?”
“林雪,省城培训班同学,县里派来的驻村扶贫干部。”姜晚宁接过周晚晴手里的标签,帮她理了理,叠整齐了,放在桌上。“她住东厢房。”
周晚晴“哦”了一声,没再说什么,但目光还在林雪身上转。林雪察觉到了,转过身看着周晚晴,伸出手来。
“你是周晚晴吧?晚宁在培训班的时候老提你,说你最能干,没有你青山食品厂转不起来。”
周晚晴愣了一下,手伸出去跟林雪握了握。林雪的手很热,握得很紧,不像那些城里人握手时软绵绵、轻飘飘的。周晚晴的戒备在一瞬间松动了大半,像春天河面上的冰,看着还厚,底下已经开始化了。
“晚宁姐跟你提过我?”周晚晴的声音软了一些。
“提过。说你一个人顶三个人用,说你记性好、算账快,还说你煮的粥好喝。”林雪笑了一下,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好看,但不做作。
周晚晴的脸红了一下,摆了摆手说“哪有哪有”,转身跑回车间去了,跑到门口的时候绊了一下门槛,趔趄了一步,头都没回。林雪看着她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散,转过头看着姜晚宁,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但都笑了。
东厢房已经收拾过了。床单是新换的,蓝底白花,洗得发白,但晒得蓬松,闻起来有太阳的味道。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枕头摆在床头,枕套上绣着一对鸳鸯,线头有些松了,但还能看出是鸳鸯。林雪把行李箱打开,从里面拿出几件换洗衣服叠好放进衣柜,拿出一双布鞋摆在床底,拿出一面小圆镜放在窗台上。镜子的边框是塑料的,黑色,磨得发亮,她对着镜子照了照,用手拢了拢头发,把镜子的角度调了调,对着窗户的方向。
晚上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地上的影子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的,分不清哪是树的影子哪是人的影子。石头蹲在灶台边上,手里攥着一根烧火棍在地上画圈,二丫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本翻烂了的小人书,在月光下看,看不清,凑近了看,还是看不清,就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不看了。
周晚晴端了三碗茶出来,一人一碗。茶是粗茶,泡出来的水颜色发黄,有点苦,但喝惯了就觉得香。她坐在姜晚宁旁边,两只手捧着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用嘴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林雪同志,你在省城是做什么工作的?”周晚晴问,语气比白天自然多了,像是在跟一个认识了很久的人聊天。
“之前在省乡镇企业局,坐办公室,整天写材料,写得我头发一把一把地掉。”林雪喝了一口茶,把碗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捧着碗,碗底的热气从指缝间漏出来,在她面前形成一小团白雾。“这次下来驻村是我主动报的名。在办公室里坐久了,想出来透透气。”
“省城好啊,什么都有。”周晚晴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羡慕。
“省城是好,但比不上你们这儿。”林雪抬起头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把整个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银行的、企业的,各行各业都有。以后你们青山食品厂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跟我说一声。”
姜晚宁捧着茶碗,没说话。她的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来回了好几遍。夜风从簸箕梁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院子里的泡桐树叶子哗哗地响,月光把树影投在地上,像一摊泼翻了的墨汁,黑漆漆的,浓得化不开。
石头从灶台边跑过来,手里举着一个东西,黑乎乎的,看不清楚是什么。跑近了才看清,是一块烤红薯,红薯皮烤焦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他把红薯举到林雪面前,仰着脸看着她,没说话。
“给我的?”林雪低头看着石头。
石头点了点头,把红薯塞进她手里,转身跑回灶台边上了。林雪低头看着手里的红薯,烤焦的皮上还沾着灶灰,她用嘴吹了吹,剥开焦皮,咬了一口,红薯烫嘴,她嘶了一声,但还是咽下去了,嚼了两下,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了满足,像是在省城的高级饭店里吃到了一道从来没吃过的美味。
“好吃。”她说。
二丫从门槛上站起来,走到林雪面前,歪着头看了她一眼,伸出一只手在她面前晃了晃,又缩回去了。林雪看着这个黑黑瘦瘦的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二丫。”二丫的声音脆生生的,像冬天踩碎冰的声音。“她是我姐。”她指了指姜晚宁,又指了指石头,“他是石头,我弟。”
“你姐很厉害。”林雪说。
二丫点了点头,很认真地说了句“我知道”,转身跑回门槛上坐着了,把那本小人书翻开,继续看,这回不凑近了,远着看,反而看清了一些,嘴角慢慢弯起来。
月亮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也转了方向。周晚晴打了个哈欠,站起来说困了,回屋睡了。石头已经在灶台边上睡着了,二丫把他拖到炕上,脱了鞋,盖好被子,自己躺在旁边,手搭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
林雪还坐在院子里,茶碗里的茶已经凉了,她端起来喝了一口,凉茶苦味更重,但她没皱眉。
“晚宁。”她忽然开口,声音比白天低了很多。
姜晚宁看着她。
“我上次跟你说的事,你还记得吗?”
“哪件?”
“拆迁的事。”林雪的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们两个人能听见,“那件事……不是梦话。是真的。我知道一些事情,但现在不能跟你说太多。你相信我,以后你会知道的。”
姜晚宁端着茶碗,碗里的凉茶在月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她把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慢慢划了一圈,从左边划到右边,又从右边划到左边。
“我信你。”
林雪点了点头,站起来,端起空碗走到灶台边,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水把碗冲了,扣在碗架上。碗口朝下,碗底朝上,碗底上印着一朵褪色的牡丹花,花瓣只剩下一个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几乎看不清了。
她走到东厢房门口,推开门,回头看了姜晚宁一眼。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
“晚安。”
“晚安。”
东厢房的门关上了,门缝里透出一线煤油灯的光。姜晚宁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把碗里的凉茶喝完,站起来走到井台边,舀了半瓢水把碗冲了,扣在碗架上,跟林雪那个碗并排扣着,两个碗底上的牡丹花面对面,像是在照镜子。
她推开堂屋的门,走进去,把门闩插好。二丫和石头已经睡熟了,二丫的手搭在石头的肩膀上,石头的手攥着二丫的衣角。她把被子给他们拉上去盖好,把煤油灯吹灭了。
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窗户。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像霜,又像雪,摸上去什么都没有,凉的。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咕嘟了一声,像是在底下打了个嗝。窗外传来林雪在东厢房开关行李箱的声音,拉链拉开,又拉上,又拉开,又拉上,来回了好几遍,然后安静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