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农行的信贷科长姓赵，四十来岁，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客客气气。他把姜晚宁递过去的材料翻了一遍，看得很仔细，每一页都看了，有的页还翻回去重看了一遍。看完之后，他把材料理整齐，放回档案袋里，双手捧着递回来，脸上的表情惋惜得像是在送别一个老朋友。
“姜厂长，你们厂子的经营状况确实不错，报表很漂亮。但是——”他停顿了一下，把金丝眼镜往上推了推，“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你们这种乡镇企业的贷款，我们暂时不能批。不是你的问题，是政策的原因。”
姜晚宁接过档案袋，看着他的眼睛。赵科长的目光闪了一下，移开了，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口水，杯子放下的时候手有点抖，水溅出来几滴，滴在桌上，他用手指抹了。
“赵科长，上头的谁？”
赵科长没回答，站起来，伸出手跟她握了握，手心是凉的，握得很轻，像是怕握久了会沾上什么东西。姜晚宁没再问，拿着档案袋出了门。
周晚晴在门口等着，看见她出来，迎上去问怎么样。姜晚宁把档案袋夹在腋下，说了句“走，去建行”。两个人骑着三轮车穿过县城半个城区，到了建行。建行的信贷科在二楼，走廊很长，脚步声在走廊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丈量什么。信贷科长姓孙，四十多岁，态度比赵科长还客气，倒了茶，让了座，看了材料，说了差不多的话，连措辞都差不多——“上头有人打过招呼”“乡镇企业风险大”“暂时不能批”。
周晚晴急了，从建行出来的时候眼圈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走到三轮车跟前的时候停了一下，转过身看着姜晚宁。
“姐，要不我给我爸打个电话？让他跟银行的人说说，县长说句话总能起点作用吧？”
姜晚宁把档案袋放在三轮车车斗里，用麻布盖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看着周晚晴。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不慌不忙。
“不能打。你爸是县长，他帮咱们说话，别人会说他以权谋私。以后青山食品厂要是出了什么事，这就是别人手里的把柄。”
周晚晴的嘴唇哆嗦了两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她低下头，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抬起头的时候眼圈还红着，但眼泪已经没了。她骑上三轮车，姜晚宁坐在车斗里，两个人沿着县城的街道往回走。街边的国营商店门口排着队，有人在买酱油，有人在买醋，有人拎着一捆大葱从菜市场出来，葱叶子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
三轮车拐过东街的时候，姜晚宁看见一个人站在建行门口的台阶上。
侯方明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呢子大衣，领口露着白衬衫的边，皮鞋擦得锃亮，站在台阶上往下看，目光正好跟姜晚宁撞上。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弯出一个温和的笑，笑得跟以前一模一样——得体、恰到好处，像是在镜子里练过千百遍。
“姜同志，听说你在跑贷款？需要帮忙吗？”他的声音温润，像春天的风，不急不躁。
姜晚宁从三轮车上下来，走到他面前，比他矮了半个头。她仰着脸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一个跟她毫无关系的人。
“不用。”
侯方明的笑容没变，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他从台阶上走下来，走到姜晚宁面前，距离不到一步，低头看着她，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姜晚宁，你把青山食品厂让给我，贷款的事我来搞定。不然——”他顿了一下，笑容还在，但眼底的寒意像冬天的井水，从底下往上冒，挡都挡不住，“你在南江县一分钱都贷不到。农行、建行、信用社，我都打过招呼了。你信不信？”
姜晚宁看着他，看了两秒。侯方明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看不见底，井水里映着她的脸，小小的，模模糊糊的，像一滴墨掉进了水里，散了。
“侯方明，你义父的钱你吞了五万块，现在又想来吞我的？”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扔在地上能砸出一个坑。“我告诉你，青山食品厂是我的，你动不了。”
侯方明的笑容终于收了一点。不是全部收掉，是收了一点，像舞台上的幕布被人扯了一下，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台板。他看着姜晚宁，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笑容重新挂上，退后一步，点了点头。
“那就走着瞧。”
他转过身，走上台阶，推开建行的玻璃门，进去了。门在他身后关上，玻璃门映出姜晚宁的影子，她被阳光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地铺在地上，像一个被揉皱了的纸人。
周晚晴骑着三轮车，姜晚宁坐在车斗里，两个人出了县城，上了回村的土路。路不好走，坑坑洼洼的，三轮车颠得厉害，车斗里的档案袋跳了几下，从麻布底下滑出来，姜晚宁伸手按住，把麻布重新盖好。
“姐，侯方明那个王八蛋，他这是要把咱们往绝路上逼。”周晚晴的声音在风里有些发颤，不知道是冻的还是气的。
“他逼不了。”姜晚宁靠在车斗上，看着路两边光秃秃的树往后跑。树枝上停着几只麻雀，缩着脖子，看见三轮车过来，扑棱着翅膀飞了，飞到远处的电线杆上站着，继续缩着脖子。
回到老宅，林雪正坐在泡桐树下看文件。桌上摊着厚厚一摞材料，是她从省城带回来的，关于乡镇企业扶持资金的政策文件和申请表格。她用红笔在一些条款下面画了线，旁边写了批注，字迹工整，密密麻麻的。
“贷到了？”她头都没抬。
“没有。”姜晚宁在石桌对面坐下，把档案袋放在桌上，解开线绳，把里面的材料抽出来，一份一份地翻看。三家银行的拒绝函，措辞不同，意思一样——“经研究决定，暂不予批准”。她把三张纸并排放在桌上，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把它们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档案袋里。
“侯方明回来了。农行、建行、信用社，他都打了招呼。”姜晚宁的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林雪手里的红笔停了。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惊讶，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确认——像是早就猜到了什么，现在终于被证实了。
“你打算怎么办？”
“先把省里那笔扶持资金申请下来。银行那边，不急。”
林雪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在文件上画线。红笔在纸上刷刷地划，划到某一行的时候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姜晚宁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划。
灶台上的锅烧热了，二丫站在板凳上炒菜，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菜是辣酱炒白菜，白菜是后院新摘的，叶子厚实，颜色深绿，炒出来红亮亮的，辣味呛得二丫直咳嗽，但她没停，锅铲翻得很快，菜在锅里跳来跳去，每一片都裹上了油和辣酱。
“晚宁姐，吃饭了！”二丫喊了一嗓子，声音脆生生的，在院子里回荡。
姜晚宁站起来，走进堂屋，在条凳上坐下。二丫盛了四碗粥，石头端了三碗，二丫端了一碗，林雪那碗放在她平时坐的位置上，筷子搁在碗沿上。林雪从院子里走进来，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用筷子夹了一筷子白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晚宁，我帮你把省里的申请材料弄好了。”她从工作服口袋里掏出一份厚厚的文件，递过来，“你看看，缺什么我再补。”
姜晚宁接过文件，翻开看了看。林雪的材料做得很细致，每一页都有编号，每一份证明文件后面都附了复印件，按顺序排好，用订书机订在一起。她翻了翻，合上文件，放在条凳上。
“够了。”
吃完饭，姜晚宁坐在门槛上，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看。铜钱上的鱼纹在暮色里看不太清了，但她用手指摸了摸，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摸了好几遍。铜钱温热，不凉了，像是被她的体温捂热的，又像是被灶膛里的火烤热的。
她把铜钱塞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后院，进了空间。两亩灵田整整齐齐，黑土松软，垄沟笔直。辣椒红得像火，白菜绿得像玉，地头的野草比外面的庄稼还好。她蹲下去，用手拔了一棵野草，草根白生生的，细得像头发丝，在指缝间绕了几圈。她把草根上的土抖掉，扔在地头，站起来，走到泉眼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入口清凉，从喉咙一路凉到胃里，像含了一块冰。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水，心念一动，回到了后院。暮色四合，院子里的光暗下去了，她从井里打了一桶水上来，从袖子里摸出灵泉水瓶子，往桶里滴了几滴。瓶子里的水剩得不多了，她拧紧盖子塞回袖子里，提着桶去浇菜。菜地的土干了，水浇下去渗得很快，她一棵一棵地浇，浇完了把桶放回井台边上，拍拍手上的泥，回了堂屋。
二丫和石头已经上了炕，二丫在给石头讲故事，讲的是一只兔子、一只乌龟和一棵树。石头问树会不会走路，二丫说不会，石头又问兔子会不会爬树，二丫说兔子不会爬树，石头说那乌龟会爬树吗，二丫说乌龟也不会，石头想了想，说那这个故事不好听，二丫叹了口气，把小人书翻到第一页，从头开始讲。
姜晚宁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的报纸又翘起来一片，她用指甲按了按，按了左边右边又翘起来，按了右边左边又翘起来，她就不管了，闭了眼。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忽明忽暗。
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咕嘟了一声。院里的老母鸡在鸡窝里翻了个身，咕咕叫了两声，又安静了。窗外的风从簸箕梁那边吹过来，呜呜的，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分不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