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里首届个体户代表大会,南江县分了四个名额。姜晚宁是其中一个,也是唯一的女的。县工商局打电话到村部的时候,赵德茂接的电话,听完把话筒举了半天,喊了一嗓子“晚宁丫头,市里让你去开会”,声音大得簸箕梁那边都有回音。
周晚晴陪她去的。两个人天没亮就起来了,搭张大叔的拖拉机到镇上,又从镇上坐班车到县里,再从县里转长途汽车到市里,折腾了大半天,到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报到的地方在市第一招待所,一栋五层楼,门口挂着红底白字的横幅——“热烈庆祝全市首届个体户代表大会胜利召开”。姜晚宁在签到处签了名,领了一个牛皮纸文件袋和一包会议材料,文件袋上印着“个体户代表”四个字,她看了好几秒才塞进帆布包里。
会议在市人民礼堂开。礼堂很大,能坐几百人,主席台上方挂着横幅,台上摆了一排铺了红布的桌子,桌上放着几个暖水瓶和麦克风,麦克风上裹着红绸子,红绸子被麦克风的热度烤得有点变色了。姜晚宁和周晚晴坐在最后一排角落里。前面坐满了人,有穿中山装的,有穿军大衣的,有穿皮夹克的,什么人都有,什么口音都有。有人抽烟,烟雾在灯下盘旋,像一层薄薄的纱幕;有人嗑瓜子,瓜子壳扔在地上,踩得咯吱咯吱响;有人在笔记本上记着什么,笔尖刷刷的,像秋虫在叫。
会议开了一天半,领导讲话、典型发言、分组讨论,议程排得满满当当。姜晚宁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她觉得可能有用的政策,记完了就把笔记本合上,靠在椅背上听。周晚晴在旁边翻会议手册,翻到代表名单那一页,一个一个名字地看,看得眼睛都花了。
第二天下午,最后一项议程结束,代表们三三两两往外走,礼堂里嘈杂起来,椅子翻动的声音、人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姜晚宁和周晚晴走在最后面,出了礼堂大门,在走廊上被一群人堵住了,她们就靠在墙边等着,等前面的人散开。
姜晚宁往走廊左边看了一眼。
一个老爷子靠在墙边,背微微佝偻着,一只手捂着胸口,另一只手撑着墙壁,手指在墙上抓了好几下,抓出几道浅浅的指痕。他的脸色发白,嘴唇发青,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在走廊的灯光下亮晶晶的。他穿着一件灰色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脚上穿着一双黑色皮鞋,皮鞋擦得很亮,但鞋底沾了一层灰。
周围的人来来去去,有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但没停,很快就走过去了。有人拎着文件袋从他身边经过,袋子角蹭了一下他的胳膊,他晃了一下,差点没站稳。
姜晚宁站直了身体,推开前面挡路的人,两步走到老爷子面前。
“老爷子,您哪儿不舒服?”她的手已经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个小玻璃瓶。小玻璃瓶是她从空间里带出来的灵泉水,装在小药瓶里,瓶口用蜡封了,贴身放着,平时舍不得用。
老爷子的嘴唇哆嗦了几下,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心口……疼……闷……”他的手抓着胸口,抓得太用力,指节发白,中山装的扣子被他扯松了一颗,露出里面白色的背心。
姜晚宁蹲下去,扶着老爷子慢慢躺在地上。走廊的地面是水磨石的,凉,她把自己的帆布包垫在他头底下。周围有人围过来看了几眼,有人说了句“要不要叫救护车”,有人站着不动,有人走了,叽叽喳喳了几句就走了。
她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玻璃瓶,用牙齿咬开蜡封,把瓶口凑到老爷子嘴边。瓶口贴着他干裂的嘴唇,灵泉水顺着嘴角流进去,不多,两口,瓶子里就剩了个底。她用拇指抹了抹老爷子嘴角溢出来的水,把瓶子盖子拧紧,塞回口袋最深处。
老爷子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咽了。他的胸口还在起伏,但起伏的幅度比刚才小了,脸色从惨白变成了苍白,又从苍白变成了淡粉,嘴唇从发青变成了发紫,又从发紫变成了暗红。他的眼睛慢慢睁开了,眼珠浑浊发黄,瞳孔散着,像两盏刚点着的灯,光还弱,但已经有了。
“老爷子,您感觉怎么样?”姜晚宁蹲在他旁边,一只手撑在地上,另一只手按着他的手腕。她的手指搭在他脉搏上,脉跳得很急,但有力了——刚才摸的时候脉都快摸不到了,像一根快断了的弦,随时都会崩掉。
老爷子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响声,像是在叹气,又像是在说话。他的手从胸口慢慢放下来,撑在地上,想坐起来,姜晚宁按住了他的肩膀。
“别急着起来,先躺着。”
老爷子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会儿,从她的眼睛移到她的衣服上,又从衣服上移到她身后的帆布包上,帆布包上印着“个体户代表”几个字,红漆已经蹭掉了一半。他的嘴唇慢慢动了一下,嘴角往上弯了弯,像是想笑,但没笑出来。
“女娃子,你是哪个单位的?”他的声音比刚才大了,但还是虚,像风吹过空瓶子的口,呜呜的,听不太清。
姜晚宁把帆布包从他头底下抽出来,拍了拍上面的灰,背在肩上。她站起来,伸手把老爷子从地上扶起来,他的身体很轻,比看起来轻得多,像一捆干透了的柴火,手一拉就起来了。
“我是南江县青山村的个体户,叫姜晚宁。”
老爷子站直了,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子,把被扯松的扣子重新系好。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但比刚才好多了,系扣子的时候指甲蹭了一下扣眼,没系进去,又系了一次,系进去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擦完了折好塞回口袋里。
走廊那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穿蓝色制服的年轻人跑了过来,气喘吁吁的,跑到老爷子面前停下来,弯着腰喘了好几口气才直起身。“秦老,您怎么在这儿?我刚才去厕所回来就找不到您了,急死我了——”
老爷子摆了摆手,没看他,目光一直落在姜晚宁脸上。他看着姜晚宁的脸看了好几秒,目光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感激,有好奇,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长辈看晚辈的那种期待。
“姜晚宁,南江县青山村。”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像是在记什么东西,念完了点了点头。“谢谢你。有什么事到省城来找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名片是白色的,上面只印了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单位名称,没有职务,没有任何头衔。名字是两个字——“秦仲远”。
“秦仲远。”周晚晴站在旁边,凑过来看了一眼,没看懂,小声嘟囔了一句,“这谁啊?”
姜晚宁把名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光溜溜的,白得像一张新纸。她把名片夹进笔记本里,合上笔记本,塞进帆布包,拉好拉链。
秘书扶着老爷子走了,走了几步老爷子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晚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后没说出来,转过身,一步一步地走了。他的背挺得很直,步子迈得不大,但很稳,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咔咔咔,声音在走廊里回荡了好一阵才消失。
晚上回到招待所,周晚晴翻了一晚上的会议手册,翻到代表名单那几页,一个一个名字地找,找遍了也没找到“秦仲远”三个字。她把会议手册合上,扔在床头柜上,靠在枕头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
“姐,你说那个老爷子到底是什么人?他的秘书叫他‘秦老’,可是代表名单上没有他,他不是来开会的。”周晚晴翻了个身,看着姜晚宁。
姜晚宁坐在另一张床上,把帆布包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开,把那张白色名片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看了看,又夹回去。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她记下了,倒背如流,但能不能用上、什么时候用,她心里还没数。
“不管他是谁,名片先收着。以后用得着就用,用不着就当书签。”
姜晚宁把那杯凉茶喝完,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房间暗下来,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光带,光带很窄,像一条发光的蛇,从窗户一直延伸到床脚,在床脚那里断开了,只剩一小截,像被人掐断了的尾巴。
姜晚宁把被子拉到下巴,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攥着铜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贴着一张旅馆须知,上面写着“请勿在床上吸烟”“请勿将易燃物品带入房间”“退房时间为中午十二点”,字迹方正,印刷工整。
窗外的路灯灭了,光带消失了,房间彻底暗下来。走廊里有脚步声,很轻,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远处的马路上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轮胎碾过路面,沙沙的,像有人在扫地,扫帚一下一下地划,声音忽近忽远,时断时续,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又像是就在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