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厂房落成后的第三天,侯正堂的电话打到了青山食品厂的办公室。
“晚宁,你来一趟,我有要紧事跟你说。”侯正堂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少了些从容,多了些沉,像是压了块石头。姜晚宁挂了电话,跟周晚晴说了句“去县城”,骑上三轮车就走了。周晚晴要跟来,她没让。
罐头厂的办公室还是那间,办公桌上还是铺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还是压着那张全家福。但侯正堂的脸色不像照片上那样笑眯眯的了,他坐在老板椅上,烟斗搁在桌上没点,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拇指不停地绕圈,一圈一圈的,像上了发条。他看见姜晚宁进来,站起来把门关上了,还上了锁。金属锁舌咔嗒一声弹进门框里,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外面。
“坐。”他指了指沙发,自己没回老板椅,在姜晚宁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身体往前倾,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晚宁,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说方明身后的人。”
姜晚宁靠在沙发上,手插在口袋里,手指摸到了那枚铜钱的边缘,没拿出来,就那么摸着,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
“侯方明身后还有人?”
“有。”侯正堂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姜晚宁要往前倾着身子才能听清。“省城有个房地产商,叫汪延。前几年做建材生意发的家,后来不知道怎么攀上了省里的关系,开始倒腾地皮和乡镇企业。方明就是他放在南江县的棋子。”
侯正堂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得四四方方的纸,打开来,上面是他用钢笔抄的一些信息,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他把纸递过来,姜晚宁接过去看了一遍。纸上写着汪延的一些基本情况——四十二岁,省城人,以前在建筑公司当过工人,八年前辞职下海,先做建材,后来转做地产,名下有三家公司。最近两年开始涉足食品加工行业,在全省各地收购了好几家乡镇企业,收购之后的操作模式大同小异——先注入资金把规模做大,然后转手卖给更大的企业,从中赚取差价。
“他看中青山食品厂了?”姜晚宁把纸折好还给侯正堂。
侯正堂接过纸,没再看,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点着,纸在烟灰缸里烧起来,火焰先是蓝色,然后变成黄色,最后变成黑色,灰烬卷曲着缩成一团,像一只死了的虫子。
“方明之前做的那些事,断你的贷款、在村里闹事、找你二叔来搅局,背后都有汪延的影子。汪延这个人做事,不是明刀明枪地来,他是先把你的路堵死,等你走投无路了,再派人来跟你谈‘合作’。到时候你不同意也得同意,因为你没有第二条路可走了。”侯正堂把烟灰缸里最后一点火星摁灭了,手指在烟灰缸沿上擦了擦,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光,不是愤怒,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愧疚。“晚宁,方明变成今天这样,我有责任。我太相信他了,把他当亲儿子待,没想到他……”
“侯叔,您别说了。”姜晚宁打断了他,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您帮我的够多了。”
侯正堂的眼眶红了一下,但他很快别过脸去,用手揉了揉眼睛,转回来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他从桌上拿起烟斗,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
“汪延这个人,手眼通天。我查了很久,只查到他跟省里一些人有来往,具体是谁、什么关系,查不到。他在省城的生意做得很大,黑白两道都吃得开。”侯正堂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在烟灰缸边上磕了磕。“晚宁,你这次能贷到款,是因为你背后也有人。但你要记住,靠山山会倒,靠人人会跑。汪延盯上了你,他不会轻易放手的。你得自己站稳了,谁也靠不住的时候,你还能站着。”
姜晚宁坐在沙发上,手指在口袋里停住了,不再摸铜钱了。她看着侯正堂的眼睛,看了两秒,然后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从罐头厂出来,姜晚宁骑上三轮车往回走。路两边的树已经开始发芽了,枝条上顶着一层嫩绿的芽苞,在风里微微颤着,像刚出生的小鸡的绒毛。她把三轮车骑得很慢,链条嘎吱嘎吱地响,声音在空旷的田野上飘得很远。脑子里一直在转侯正堂说的话——汪延,省城房地产商,专门收购乡镇企业转手倒卖。侯方明是他放在南江县的棋子。这套路她前世见过不止一次,不是什么新鲜招数,但正因为不新鲜,才难对付。他不跟你硬碰硬,他先把你的路堵死,等你走投无路了再来找你,到时候你除了答应他,没有别的选择。
但这次,他的路被秦老爷子堵回去了。他不会甘心。
回到青山村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新厂房的三层小楼在暮色里矗立着,灰砖灰瓦,铝合金窗户反射着最后一点天光,像一块巨大的灰色积木,稳稳地蹲在村子西边。老宅的院子里飘出粥的香味,混着柴火的烟气,在巷子里弥漫开来。
二丫站在灶台边上炒菜,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菜还是辣酱炒白菜,白菜是后院新摘的,这次加了几片肉,肉是侯正堂送的,切成薄片,在锅里炒得焦黄,油滋滋地响,香气比平时浓了好几倍。
“晚宁姐,今天有肉!”二丫从板凳上跳下来,跑到姜晚宁面前,仰着脸看着她,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看见了。”姜晚宁摸了摸她的头,走到灶台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白菜炒肉片红亮亮的,肉片卷曲着,边缘焦黄,白菜叶子裹着辣酱和肉油,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周晚晴从车间回来,洗了手在条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看着姜晚宁。“姐,侯正堂找你什么事?”
姜晚宁在她对面坐下来,端起粥碗,没喝,碗沿贴着嘴唇,停了一下。“他跟我说了点事。晚点再说。”
吃完饭,姜晚宁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泡桐树梢上,又圆又亮。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石桌上,月光照在铜钱上,鱼纹清晰得像活的一样。她把铜钱翻过来,背面光溜溜的,磨得发亮,照得出她的脸,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她把铜钱收起来,站起来走到后院,进了空间。两亩灵田整整齐齐,黑土松软。她蹲下去用手拔了一棵野草,把草根上的土抖掉,捏在手里看了看,草根白生生的,细得像头发丝。她把草根扔在地头,站起来走到泉眼边,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是甜的,入口清凉。
她站在空间里,看着这两亩灵田,站了很久,然后心念一动,回到了后院。
二丫和石头已经上炕了,二丫在给石头念小人书,念的是《西游记》最后一集,唐僧师徒取到了真经,石头这回没问取经是什么意思,已经睡着了。二丫把小人书合上,放在枕头底下,翻了个身,脸贴着石头的肩膀,闭上了眼。
姜晚宁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铜钱,铜钱温热。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咕嘟了一声。
灶膛里的余烬灭了最后一点红光。锅里的粥锅巴也不再咕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