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延的消息比侯方明转述的还快。
姜晚宁接到侯方明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看报表。报表是周晚晴做的，数字密密麻麻，用红蓝铅笔标出了增长曲线，从年初到上个月，销量涨了三倍多。铅笔线条在纸上弯弯曲曲地爬升，像一条蛇在寻找出路，从左下角一直爬到右上角，势头很猛。
“姜厂长，省城有位老板想跟你谈谈合作。汪总，省城做地产的，很有实力。”侯方明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温润客气，跟以前一模一样，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介绍生意。但姜晚宁听出来了，那温润底下压着的东西，像冬天的河面，看着平整光滑，底下的水流又急又冷。
“没空。”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汪延亲自打过来了。
电话是周晚晴接的，她听见对方说“我是汪延”的时候手抖了一下，话筒差点没拿稳，赶紧捂住话筒喊了一声“姐，那个汪延”。姜晚宁走过去，接过话筒，放在耳边。对方的声音跟侯方明不一样，更低，更沉，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人缓缓拉动，每一个字都带着一种从容不迫的压迫感。
“姜厂长，我是汪延，省城来的。你的青山食品厂很有潜力，我想跟你见一面。”他的话说得很慢，字与字之间留着空隙，像是在给姜晚宁时间消化，又像是在展示他的耐心和底气。
姜晚宁握着话筒，看着窗外。窗外是新厂房的灰砖墙，墙上爬着几根从院子里伸过来的丝瓜藤，叶子还没长出来，藤蔓干枯发黄，在风里轻轻晃着，像老人的手指。
“最近忙着生产，等有空再说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不是尴尬的沉默，是一种有意的停顿，像舞台上演员算好了节拍，在说下一句台词之前故意留出空白，让观众悬着的心再悬一会儿。
“没关系，”汪延的声音依然是那种不紧不慢的从容，甚至带了一点笑意，“我等得起。姜厂长什么时候有空了，随时给我打电话。我的号码，侯方明那里有。”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从话筒里传出来，像心跳监护仪上的直线报警。
周晚晴站在旁边，手里还端着那杯没递出去的茶，茶水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把茶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她在姜晚宁对面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脸，看着姜晚宁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姐，这个人就是侯正堂说的那个汪延？”
姜晚宁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咚咚的。“来者不善。”她说了四个字，声音不大，但周晚晴的后背凉了一下。
灶台上的粥锅咕嘟咕嘟地冒泡，二丫站在板凳上搅粥，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粥没糊，米粒在锅里翻滚，米香从锅盖缝里溢出来，在办公室里飘了一圈，把那股沉甸甸的气氛冲淡了一些。
姜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把那根干枯的丝瓜藤从窗户缝里抽出来，扔了。藤蔓落在窗外的泥地上，卷曲着缩成一团，像一条被踩死的蛇。
“晚晴，你去帮我找一下侯正堂给他的那份材料。就是汪延收购乡镇企业的那些记录。”她转过身，目光落在周晚晴脸上，那种光周晚晴见过好几次了，每次她要用什么别人想不到的办法时，眼里就会亮起这种光。
周晚晴站起来，跑到文件柜前面，翻了好一会儿，从一堆材料里抽出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写着“汪延”两个字，是侯正堂上次托人送来的。她把档案袋递给姜晚宁，姜晚宁打开，把里面的材料一页一页地翻看了一遍，看完把材料塞回去，线绳系好，放在抽屉里，锁了。
“姐，你打算怎么办？”
“能怎么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姜晚宁把钥匙挂在腰带上，走出办公室，到车间里转了一圈。灌装机在运转，灌装头一上一下，精准地把辣酱注入每一个瓶子里，速度比老生产线快了两倍。工人们穿着白大褂，戴着白帽子，在流水线上各司其职，贴标签的贴标签，装箱的装箱，没人说话，只有机器嗡嗡的声音。
她站在车间门口看了好一会儿，转身走了。
老宅的院子里，二丫已经把粥盛好了。五碗粥摆在桌上，碗沿上搁着筷子，筷子头朝同一个方向，摆得整整齐齐，是二丫新学会的本事。林雪从东厢房出来，在条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看着姜晚宁。
“晚宁，省里那笔扶持资金的申报材料我重新整理过了，县里的推荐意见那一栏还空着。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找县里？”
“不找了。”姜晚宁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
林雪的手停了一下，筷子夹着一片白菜悬在半空中，油汁从白菜上滴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油渍。“不找了？怎么就不找了？”
“有人会帮我们找。”姜晚宁把粥碗放下，用筷子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汪延想见我，我就让他见。但不是现在，等他把路铺好了，我再出去。”
林雪看着她，看了好几秒，把白菜塞进嘴里嚼了，没再问。
吃完饭，姜晚宁一个人走到新厂房的三楼窗口。月亮还没出来，天边只剩一线灰白色的光，像一条快要干涸的河流。她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侯方明挂了电话之后，在县城招待所的房间里坐了很久。床头柜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有的掐灭了，有的还在冒烟，细细的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在台灯的灯光里扭了几下，散了。他把最后一个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
省城那边，汪延放下电话之后，手指在桌面上点了好几下。办公室很大，落地窗，落地窗外是整个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靠在真皮椅背上，手里转着那支钢笔，笔在指间翻飞，转了一圈又一圈，从食指转到拇指，从拇指转到中指，转了十几圈停下来，把笔放在桌上，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明，你帮我查查，那个姜晚宁背后的人，到底是谁。”
然后他挂了。
侯方明站在招待所的窗前，看着县城灰扑扑的夜景，路灯稀稀拉拉的，连成一串昏黄的光点，像一条被冻僵了的蜈蚣趴在黑暗里。他把窗户关上，拉好窗帘，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眨了眨眼，不知道什么时候闭上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泡着粥锅巴，偶尔咕嘟一声。
二丫翻了个身，手搭在石头的肩膀上。石头在梦里咧嘴笑了一下，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像个老太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