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骑着一辆半新的二八大杠出现在村口的时候,太阳正往西沉。自行车的链条有点松,每蹬一圈就咔嗒响一声,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脆,像有人在敲一面极小极薄的铜锣。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领口露着白衬衫的边,衬衫的领子有些皱了,但很干净。他晒黑了很多,脸上的皮肤从以前的白色变成了小麦色,颧骨更突出了,眼窝更深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亮的跟在部队时一模一样,像两颗被砂纸打磨过的石头。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包有些旧了,边角磨出了毛边。
他把自行车停在青山食品厂的招牌下面,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匾。金漆的字在夕阳里泛着光,“青山食品厂”五个大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他从车上下来,支好车,整了整衣领,把帆布包从后座上取下来挎在肩上,迈步走进了厂房大门。
周晚晴第一个看见他。她从办公室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沓报表,走到门口的时候差点跟他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抬起头,看见面前这个黑黑瘦瘦的高个子男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是谁。
“秦……秦技术员?你咋回来了?”
秦墨白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转业了。县食品工业办,副主任。”他说得简短,像是在汇报工作,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晚晴张了张嘴,眼睛瞪圆了,愣了两秒,然后猛地转身跑回办公室。她推开门,声音大得整栋楼都能听见。
“姐!秦墨白回来了!”
姜晚宁正低着头算账,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划。她听见这句话,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她抬起头,看见了站在门口的秦墨白。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延伸到办公桌的边沿。他的中山装被夕阳镀了一层暖黄色的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她还是认得的。
她放下笔,站起来。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谁都没说话。周晚晴抱着报表从他们中间挤过去,溜出去了,门在她身后轻轻带上。
秦墨白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办公桌旁边的椅子上,拉开拉链,从里面掏出一块石头。石头不大,比拳头小一圈,扁扁的,表面光滑,颜色是灰白色带着几道暗红色的纹路,像是有谁用毛笔在上面画了几笔,墨迹洇开了。他把石头放在办公桌上,推过来。
“在边境线上捡的。觉得好看,就带回来了。”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板板正正的,但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的弧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姜晚宁低头看着那块石头。石头的表面很光滑,摸上去温温的,像是被人攥了很久,又像是刚从河底捞上来还带着水的温度。她的手指在石头的纹路上慢慢摸过去,从一头摸到另一头,又从另一头摸回来,像是在认路。
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块抹布,把石头上并不存在的灰擦了擦,放在桌角那块“青山食品厂”的桌牌旁边,看了看,又往左边挪了挪,跟桌牌并排摆着,像两个站在一起的卫兵。
“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墨白在椅子上坐下来,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跟以前在部队时坐小板凳的姿势一模一样。“报到后第一件事就是来青山村看看。一年多没来,厂子变化很大。”他的目光在办公室里扫了一圈,从墙上的奖状扫到桌上的账本,从账本扫到窗台上的那块石头,最后落在姜晚宁脸上。
“你变化也不小。”姜晚宁在对面坐下来,把他的茶杯从柜子里拿出来,倒了水,推过去。茶杯是白瓷的,杯口有一个小小的缺口,她以前一直用这个杯子喝水,后来换了个新的,这个就收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又拿出来了。
秦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烫,他没放下,就那么端着,手指在杯壁上慢慢摩挲着。“县里新成立了食品工业办,专门扶持乡镇食品企业。以后你们厂有什么政策上的需要,可以来找我。”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咚咚。“那我就不客气了。”
秦墨白的嘴角又动了一下,这回比刚才幅度大了些,算是真正的笑了。窗外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他脸上,把他的笑容镀了一层金。他看着姜晚宁,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放心,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周晚晴在门口探头探脑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推门进来了。她手里端着两杯茶,一杯放在秦墨白面前,一杯放在姜晚宁面前,然后在自己平时坐的位置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脸,看着秦墨白。
“秦副主任,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
“不走了。转业安置,以后就在县里工作。”秦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回水不烫了,他喝了一大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周晚晴的眼睛亮了一下,扭头看了姜晚宁一眼,又转回来看着秦墨白。“那你以后可以经常来青山村了?”
“嗯。”
周晚晴满意了,站起来说要去车间看看,溜了。办公室里又剩下两个人。窗外传来车间里机器的嗡鸣声,灌装头一上一下的节奏,像心脏在跳动。姜晚宁从桌上拿起那块石头,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没有纹路,光溜溜的,磨得发亮。
“你们食品工业办,现在主要做哪些工作?”她把石头放回桌上,拿过账本翻了一页,铅笔在纸上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灰线。
“主要是对接省里的扶持政策,帮乡镇企业争取项目资金和优惠政策。县里今年要重点扶持几家有潜力的食品企业,青山食品厂在名单上。”秦墨白从帆布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过来。文件是县里刚下发的,关于重点扶持乡镇企业的通知,上面列了五家企业的名字,青山食品厂排在第一个。姜晚宁把通知看了一遍,放在桌上,手指在第一个名字上划了一下。
“扶持资金有多少?”
“具体数额还没定,但县里的意思是每家不少于二十万。”秦墨白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墙上,墙上贴着一张青山食品厂的生产线流程图,用红蓝铅笔画的各种箭头。“这笔钱不用还,也不需要出让股份,是县里对重点企业的无偿扶持。”
姜晚宁看着那份通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她把桌上的笔插回笔筒里,把账本合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秦墨白。“你回来,就是为了给我送这个通知?”
秦墨白沉默了一秒。然后他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稳稳的,跟在部队时一样稳。
“不全是。”
姜晚宁看着他,看了两秒。窗外灌装机的嗡鸣声忽然停了,车间里换班的间隙,安静得能听见远处簸箕梁上风刮过树梢的声音。她从抽屉里把那包侯正堂给她的好茶叶拿出来,放在桌上,拆开包装,往秦墨白的杯子里加了一点。茶叶在热水里慢慢舒展开,沉到杯底,水从透明变成了淡绿色。
“在边疆那边,还好吗?”她问。
秦墨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还好。就是冷。比这边冷多了。”他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姜晚宁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的,跟他的心跳同一个节奏。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五碗,石头端了四碗。秦墨白那碗放在条凳最边上,碗沿上搁着筷子。林雪从东厢房出来,看见秦墨白,愣了一下,周晚晴跟她耳语了几句,她的表情从疑惑变成了了然,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没说话。
“这是林雪,省城来的驻村扶贫干部。”姜晚宁指了一下。秦墨白朝林雪点了点头。林雪也点了点头,两个人客气地打了招呼,没再多说。
五个人围坐在条凳上喝粥。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甜味全煮进粥里了。秦墨白喝得很慢,不像他做事那样干脆利落,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什么。他喝完一碗,二丫抢着给他盛了第二碗,端过来的时候碗太满,粥洒了一些出来,烫了手,她嘶了一声但没松手,把碗放在他面前,两只手在耳朵上摸了摸,咧嘴笑了一下,露出缺了一颗门牙的牙床。
吃完饭,秦墨白站起来,把碗端到灶台边洗了。他洗碗的姿势很熟练,像是在边疆部队里洗过无数次。他把碗扣在碗架上,转身走到院子门口,推起自行车。姜晚宁送他到村口。两个人并排走着,他没骑车,推着走,自行车链条咔嗒咔嗒地响,在暮色里格外清晰。
“那块石头,真的是你在边境线上捡的?”姜晚宁问。
秦墨白沉默了几步。“嗯。巡逻的时候捡的。那条河叫界河,河对面就是另一个国家。石头是从河里捞上来的,水很凉,冻手。”他顿了一下,推着自行车拐过巷口,老槐树的影子从他们身上扫过去。“我觉得好看,就揣在口袋里带回来了。放了一年多,一直没给别人看。”
走到村口青山食品厂的招牌下面,秦墨白停下来,把自行车支好,转过身看着姜晚宁。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像两颗在黑暗里发光的石头。
“晚宁,我回来了。”他说。不是“我转业了”,不是“我调到县里了”。是“我回来了”。三个字,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想了很久才说出来的。
姜晚宁看着他,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她把手插回口袋,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看着簸箕梁那边最后一抹晚霞从山脊后面退下去,像被人抽走了一块红布。
“回来就好。”她说。
秦墨白推着自行车走了。链条咔嗒咔嗒地响,声音在暮色里越来越远,越来越轻,像有人在远处敲一块极薄的铜锣。走到簸箕梁半坡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姜晚宁还站在老槐树底下,身影在暮色里越来越模糊,像一个正在被橡皮擦掉的铅笔画。
他转过身,推着车翻过了山脊。
姜晚宁从老槐树底下走回院子,二丫和石头已经洗了脚在炕上了。二丫在给石头念小人书,念的是《西游记》里孙悟空三打白骨精那一集,石头问“白骨精死了没有”,二丫说“死了”,石头又问“死了几次”,二丫说“三次”,石头满意了,闭上了眼。
姜晚宁躺在炕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了摸铜钱。铜钱温热。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像松开了一样什么可又好像没松开。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咕嘟了一声。锅里的声音越来越小,间隔越来越长,像是在跟这个慢慢安静下来的世界道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