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的办公室在县政府大院东侧的一栋二层小楼里，房间不大，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个文件柜，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桌上摊着一沓银行流水单，纸质粗糙，数字密密麻麻，油墨有些洇开了，但每一笔都清清楚楚。姜晚宁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凉了，她没喝。
化工原料风波过后第三天，姜晚宁就给秦墨白打了电话。她在电话里把事情说了，秦墨白听完只说了三个字：“知道了。”第二天一早，他就骑着自行车去了青山村，从姜晚宁手里接过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她整理的青山食品厂过去半年每笔业务的时间、数量和金额。秦墨白把信封夹在腋下，骑车回了县城。接下来三天，他跑了四家银行。
食品工业办副主任的牌子在县城好使，但也没好使到能随便调取别人账户流水的程度。秦墨白没有硬来，他找了农行的信贷科长——就是当初拒绝给姜晚宁贷款的那位赵科长，把那份县里重点扶持乡镇企业的通知和青山食品厂的入列名单摆在他面前。
“赵科长，青山食品厂是县里的重点企业，现在有人涉嫌窃取它们的商业信息，这事关县里扶持政策的落实。我需要你配合。”秦墨白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但赵科长听出了压在里面的一股硬气。他没再推脱，把侯方明近半年的账户流水调了出来。
流水单摊在桌上，姜晚宁一页一页地翻。侯方明的账户往来很频繁，有进有出，但最扎眼的是每个月中旬固定有一笔钱转出，收款账户是省城的一家贸易公司，户名不叫汪延，叫“延平商贸”。金额不大，三千五千，但每月都有，从不间断，像是上了发条的钟。
秦墨白用红铅笔在几处地方画了圈。他把画圈的几页抽出来，并排摆在姜晚宁面前。“你看，侯方明打钱的时间，跟你厂里的业务时间高度吻合。二月十五号，你拿到市农行贷款后的第三天，他打了一笔五千块。三月二十号，你签了省城两家商场的大订单，他打了一笔三千块。四月十八号，新厂房封顶，他打了一笔八千块。”秦墨白的手指在日期上点了一下，又点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
姜晚宁把这几页流水单看了一遍又一遍，手指在“延平商贸”四个字上慢慢摸过去，像是在摸一块石头的纹路。“延平商贸，就是汪延的公司。”她把纸放回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咚咚的。“侯方明把我们厂的生产数据和财务状况全部泄露给了汪延。每一笔业务，每一次扩张，他都报给了省城。”
秦墨白把流水单收拢，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扎了。他拉开抽屉，把这一沓纸放进去，锁了抽屉，钥匙挂在腰带上。“你打算怎么办？”
姜晚宁端起那杯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茶苦味重，她没皱眉。“侯方明在罐头厂还有业务吧？”
“有。他虽然跑了，但省城那边有几条销售渠道还是他在管。侯正堂念旧情，没把路全封死。”秦墨白在食品工业办待了没几天，但该摸的情况都摸透了。
“那就把他这几条路封了。”姜晚宁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脆响。“他不是喜欢搞我吗？我就让他看看，搞我是什么下场。”
秦墨白看了她两秒，点了点头，站起来，从文件柜里抽出一份红头文件。文件是省里刚下发的，关于规范乡镇企业销售渠道管理的通知，要求各地清理整顿非正规经销网络。他拿红笔在文件上画了几道重点，把文件递给姜晚宁。
“这个由头够不够？”
姜晚宁接过文件看了一遍。文件里的措辞很官方，“严禁非授权经销商以次充好”“禁止跨区域违规经营”“对违规企业和个人将依法追责”。她把文件还给他。“够了。”
当天下午，侯正堂的车停在青山食品厂门口。他没让人通报，自己走进办公室，在姜晚宁对面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份名单，名单上列着省城六家商场和三家供销社的名字，后面标注着负责人和联系方式。他把名单推过来。
“这九家，是方明还在管着的渠道。晚宁，你要动他，我不拦你。”侯正堂的声音平静，但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又像是在说服自己。“但他毕竟是我养了二十年的儿子。我不拦你，但你也别让我动手。”
姜晚宁把名单收进口袋里。她看着侯正堂的脸，那张脸上的皱纹比半年前多了不少，眼袋更深了，鬓角的白头发也多了不少。她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说了一句：“侯叔，我知道了。”
侯正堂走后，姜晚宁把秦墨白叫来。秦墨白带着那份红头文件直接去了省城。他到省城的那天晚上，延平商贸正在跟省城一家商场谈明年的供货合同。合同金额不大，但对侯方明来说很关键——这家商场的渠道是他手里最后几张牌之一，他指着这张牌跟汪延证明自己的价值。
秦墨白赶到那家商场的时候，合同已经草拟好了，就差签字。他找到商场经理，把那份红头文件摆在桌上，又把延平商贸的违规经销记录——也就是侯方明窃取青山食品厂数据泄露给第三方的那份材料——放在文件旁边。红色的公章在白纸黑字上格外醒目，像一颗被拍扁了的印章。
商场经理看了不到五分钟，把合同收回了抽屉。他对延平商贸的人说：“这个合同，暂时不能签了。”
消息传回侯方明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县城一间出租屋里。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桌上摆着一台电话，墙角堆着几个纸箱。他听完整个人僵在那里，手里的烟烧到了手指，烫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他拿起电话拨了省城的号码，响了十几声没人接。他又拨了一遍，还是没人接。他拨了第三遍，这回接了，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汪总现在不方便接电话。”
“我是侯方明。你告诉他，省城那条线断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挂了。
侯方明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着膝盖，头低着。出租屋的窗户朝北，光线不好，屋里暗沉沉的，像一口倒扣的锅。他抬起头，看着对面墙上的那面镜子。镜子里的人脸色灰白，眼窝深陷，下巴上冒出一片青色的胡茬，跟以前那个温润得体的侯方明判若两人。
他站起来，走到桌前，打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本存折。存折上的数字他已经记不清了，但翻开来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余额不多了，五万块早就不剩多少，这几个月打点关系、维持省城渠道，花了大半。他把存折放回抽屉，没锁，抽屉半开着，露出一角暗红色的封皮。
省城那边，汪延放下电话之后，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落地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他拿起桌上的钢笔，在便签纸上写了一个名字——姜晚宁。写完看了看，把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又捡出来，撕碎了，才扔回去。
姜晚宁当晚在院子里接到秦墨白的电话。电话是赵德茂从村部转过来的，她跑过去接的时候还围着围裙，手上沾着辣椒籽。秦墨白在电话那头只说了一句话。
“省城那几家渠道，都停了。”
姜晚宁握着话筒，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亮，把村部的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她说了声“好”，挂了电话，走回老宅。二丫已经把粥盛好了，五碗粥摆在桌上，碗沿上搁着筷子。石头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勺子，等着她回来开饭。
她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温的，刚好入口。红薯的甜味和米的香味混在一起，在嘴里化开。她把这口粥咽下去的时候，感觉嗓子眼里有什么东西也一起咽下去了。说不上是什么，像是一块堵了很久的小石子，终于被粥冲走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光映在她脸上。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今夜格外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