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色皇冠轿车开进青山村的时候,赵德茂正在碾盘上吃早饭。碗里的苞米糊糊还没喝完,看见那辆锃亮的轿车从簸箕梁那边翻过来,碗差点没端住。他见过吉普车,见过卡车,见过面包车,但没见过这种车。车头的标志是一个圆圈里套着四个圆环,他盯着看了好一会儿也没数清是几个环。车停在青山食品厂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一个黑色公文包。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得像是来执行任务的。
赵德茂放下碗,撒腿就往厂里跑。
“晚宁丫头,来了来了!省城那个汪延!”他跑进办公室的时候气喘吁吁,脸颊上的肉一抖一抖的,门都没敲就闯进来了。
姜晚宁正在签文件,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戳了一个小黑点。她抬起头,看了赵德茂一眼,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赵书记,让他进来吧。”她把笔放下,把签了一半的文件合上,塞进抽屉里。周晚晴从车间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没贴完的辣酱标签,站在办公室门口,往厂门口方向张望。秦墨白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站到姜晚宁椅子旁边,腰背挺得笔直,两只手自然下垂,但拇指勾在裤兜的口沿上,绷紧了。
汪延走进办公室的时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每一步的距离都差不多。他站在办公室中间,环顾四周,从墙上的奖状看到桌上的账本,从账本看到窗台上那块灰白色的石头,目光在石头上停了一下。他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像侯方明那样温润,更像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宽容。
“姜厂长,你这厂子比我预想的好。”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翘起二郎腿。两个助理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像两尊门神。他抬起头看了一眼秦墨白,“这位是?”
“食品工业办的秦主任。”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咚咚。“汪老板专程从省城来,不会就是为了夸我的厂子好吧?”
汪延笑了笑。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两个指头夹着递过来。名片是深灰色的,厚实挺括,上面只印了“汪延”两个字和一个电话号码,没有抬头,没有单位,没有任何头衔。姜晚宁接过来看了一眼,放在桌上,跟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并排摆着。
“姜厂长爽快,那我就直说了。”汪延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推过来。文件上印着“股权收购意向书”几个大字,第二条写着一个数字——两百万。他的手指在那个数字上点了一下,像是在敲什么东西。“我收购青山食品厂的全部股份,两百万。你现在的实际资产,我评估过,不到七十万。我给你三倍的价格。收购之后,你继续当厂长,工资翻倍,每年还有分红。”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周晚晴攥着那沓标签纸的手攥得更紧了,纸张皱巴巴的,边角被她的指甲掐出了印子。
姜晚宁把那份意向书看了一遍,合上,推了回去。她看着汪延,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汪老板,我这厂子不卖。三倍也好,五倍也好,不卖就是不卖。”
汪延的笑容没有变,但二郎腿换了一条腿压在上面。他把意向书收进公文包,拉好拉链,站起来,整了整西装扣子。他站在那里,比秦墨白矮了小半个头,但气势上不输。他看着姜晚宁,那种目光不是侯方明那种阴冷的、藏在笑容底下的目光,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毫不掩饰的审视。
“姜厂长,我欣赏你。年纪轻轻把厂子做到这个规模,全县也没几个。”他把一张名片放在桌上,用手指按了按,推过来一些。“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后你要是还不卖,就别怪我不讲情面了。南江县不是只有你一个做辣酱的,省城也不是。”他转过身,皮鞋跟在地板上磕了一下咔的一声。两个助理跟在他身后,三个人走出办公室,皮鞋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像一排整齐的鼓点。
黑色皇冠发动了。车屁股后面的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随着引擎的轰鸣声消散在空气里。轿车调头的时候,车头蹭了一下路边的一棵泡桐树,树皮蹭掉了一小块,露出淡黄色的木质部。司机没停,车拐上了出村的路,开过簸箕梁,消失在山脊后面。
赵德茂站在厂门口,看着轿车消失的方向,手还保持着端着碗的姿势,碗里的苞米糊糊已经凉透了。“这什么人啊,开着这么好的车,说话怎么跟土匪似的?”金寡妇从人群后面挤出来,张嘴想说什么,被旁边的人拉了一下袖子,没说出来。她看了看青山食品厂金漆招牌上反光的那几个大字,把嘴闭紧了。
办公室里的气氛沉了好一会儿。秦墨白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被蹭掉皮的泡桐树。树皮缺了一块,白生生的木质露在外面,像一块被人撕掉了膏药的皮肤。他转过身,看着姜晚宁。
“晚宁,汪延这个人不达目的不罢休。他说三天,就是三天。他这次来不是谈生意的,是来宣战的。”秦墨白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周晚晴把那些皱巴巴的标签纸放在桌上,一张一张铺平,用手指把折痕按了按。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姐,两百万……他真的开两百万……”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姜晚宁从桌上拿起那块灰白色的石头,在手里攥了攥。石头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表面光滑,暗红色的纹路在灯光下看不太清了。她把石头放回桌上,跟汪延那张名片并排放着。名片上“汪延”两个字在灯光下泛着哑光,低调得让人不安。
“两百万是不少。”姜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那辆黑色皇冠消失的方向。她把手插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攥着铜钱,攥了一会儿,松开了。
“但这个厂子是从柴房里长出来的,是用命换来的,不是用钱能衡量的。”她没有回头,声音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汪延要宣战,我接着就是了。”
秦墨白看着她站在窗前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她头发上镀了一层金。他的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又插回去了。
灶台上,二丫把粥盛好了。她站在板凳上,拿着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舀了一碗,端到桌上,筷子搁在碗沿上。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最后一根柴火,火苗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汽冒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用手抹了一把脸,脸上那道黑印子从左边眼角拉到右边下巴,像一条弯弯曲曲的小河。二丫看见了,叹了口气,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
五个人围坐在条凳上喝粥。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林雪从东厢房过来的时候汪延的车已经走了,但消息她已经听说了。她端着粥碗,没喝,看着姜晚宁。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几下,最后没说,低下头喝了一口。
二丫夹了一片白菜放进姜晚宁碗里。“晚宁姐,你吃。”姜晚宁看着碗里那片白菜。白菜叶子裹着辣酱,红亮亮的,边缘卷曲着,像一朵开错了季节的花。她夹起来放进嘴里,嚼了,咽了。
吃完饭,姜晚宁一个人走到后院,推开空间的门走进去。两亩灵田整整齐齐,辣椒红得像火,白菜绿得像玉。她蹲在泉眼边上,捧了一捧灵泉水喝了一口,水甜,入口清凉。她站起来,站在灵田中间,看着这两亩松软的黑土。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沉在碗底,水泡已经不再冒了。灶台上的粥锅巴不再咕嘟了,只有墙上的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