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期限的最后一天，村委会的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条凳不够用，有人从自家搬来了椅子，有人站着，有人蹲在门口，有人把小孩架在脖子上。煤油灯挂在墙上，火苗被进进出出的人带起的风吹得晃来晃去，把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鬼魂。一百七十六户户主，除了两家实在有病来不了的，全到了。连金寡妇都来了，坐在角落里，两只手笼在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又好奇又警惕，像一只闻到肉味但又不敢靠近的野猫。
赵德茂坐在会议桌主位，手里拿着旱烟袋，没点着，就那么拿着。他看了看姜晚宁，姜晚宁点了点头。他把旱烟袋放在桌上，清了清嗓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了一下，然后又安静了。
“乡亲们，今天叫大家来，是有件大事要商量。”赵德茂的声音不大，但会议室太安静了，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省城有个老板，要收购青山食品厂。”
会议室里嗡地一声炸开了。金寡妇第一个站起来，声音又尖又亮：“收购？啥叫收购？就是把厂子卖给外地人？”她旁边的人拉了她一下，她甩开了，站着不动。
姜晚宁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会议桌前面，两只手撑着桌沿，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扫到金寡妇的时候停了一下，金寡妇被她看得缩了缩脖子，坐下了。
“金婶子说得对，收购就是把厂子卖给外地人。那个老板姓汪，省城做房地产的。他开价两百万，要买青山食品厂的全部股份。”她顿了一下，声音不高不低。“你们知道，一旦被收购，现在大家的分红和饭碗，可能都保不住。”
会议室里更乱了。有人站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骂骂咧咧，有人抱着头不吭声。金寡妇又站起来了，这回声音比刚才还大，尖得能把人的耳膜刺穿：“那怎么办？就这么让他们把厂子抢走？我们辛辛苦苦干了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了分红，就这么没了？”
“金婶子，你坐下。”姜晚宁的声音不大，但金寡妇的话忽然就断了。她看了看姜晚宁的脸，嘴唇哆嗦了两下，坐下了，这回没再站起来。
“我有一个办法，需要大家配合。”姜晚宁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纸上写着她熬了三个晚上想出来的方案。字迹工整，一笔一划，但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又划掉了又重写，像一张被反复修改了无数次的地图。“我提议，把所有村民的宅基地和承包地全部打包入股，成立青山集体合作社。只要合作社在，外人想收购，必须经过一百七十六户集体投票。有一户不同意，他就收不走。”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煤油灯芯燃烧的细微声响，像有人在远处撕一张极薄极细的纸。赵德茂张着嘴，旱烟袋从桌上滑下去，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放在桌上。
林雪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林雪走到姜晚宁身边，对大家介绍：“这位是省城来的周律师，我请他来帮我们起草合作社章程。”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用打字机打的，字迹清晰，格式规范，每一条每一款都写得清清楚楚。他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很稳。“青山集体合作社的章程草案，我已经拟好了。主要内容是：全体村民以宅基地和承包地入股，成立集体所有制合作社。合作社的资产归全体村民共同所有，不可分割，不可转让。任何外部资本想要收购或参股，必须经过全体村民大会表决，三分之二以上同意方可执行。”他把文件一份一份发下去，发到金寡妇的时候，金寡妇不接，他把文件放在她面前桌上，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动。
赵德茂把文件拿起来，凑近了看，但老花镜没戴，看不清，他把文件递给旁边的文书。“你念给大家听听。”
文书接过去，站起来，把文件的重点一条一条念了。念到“不可分割、不可转让”的时候，声音加重了一些，像是怕大家听不清。“……合作社资产归全体村民共同所有，任何单位和个人不得侵占、不得分割、不得转让……”
念完了，会议室里又安静了。金寡妇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文件，手指在纸边上摸来摸去，把纸边摸得卷起来了。她抬起头，看了看旁边的人，又看了看姜晚宁，嘴唇动了好几下，才挤出一句话。
“那……那我们的地还是不是我们的？”
“地还是你的，你种你的地，收成归你。但地的使用权归合作社统一管理，外人想买，必须合作社同意。”姜晚宁看着她，目光平静。“金婶子，你家那块地，去年有人来问过，想买去盖房子，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不卖，卖了地我吃什么？’现在也是一样的道理。厂子是大家的饭碗，地是大家的命根子。不能让外人拿走。”
金寡妇的嘴唇又哆嗦了几下，这回没说出话。她低下头，把文件从桌上拿起来，攥在手里，攥得紧紧的，手指的骨节都凸出来了。
周律师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正式的合作社章程，一式两份，放在赵德茂面前。“赵书记，这是正式文本。如果没有异议，大家就可以按手印了。”
赵德茂看了看姜晚宁，姜晚宁点了点头。他站起来，拿着章程走到会议桌前面，把章程摊开，用手指点了点按手印的位置。
“乡亲们，排好队，一家一家来。”
金寡妇这回排在了第一个。她把右手食指伸进印泥盒里按了一下，指头上沾满了红印泥，在章程上按了一个清清楚楚的指印。按完她看了看那个指印，把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退到一边站着，没走。一家一家上来，按手印，签名字。不认字的，周晚晴握着他们的手把名字写上去，再让他们按个手印。有人按了手印还要看一看，确认自己的印子在上面，才肯走开。一百七十六户，一百七十六个指印，密密麻麻地印在章程上，红的，暗红的，有的清晰有的模糊，但每一个都在。
姜晚宁最后一个按手印。她把食指伸进印泥盒里，按了一下，在章程的最下方用力按下去。指印很完整，纹路清晰，每一个圈都看得清清楚楚。她把手指从纸上拿起来，看了看那个指印，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
赵德茂把章程收好，锁进村委会的铁皮柜里，钥匙挂在腰带上，拍了拍柜门，确认锁好了才转过身。他看着满屋子的人，眼眶红了，嘴巴张了好几次才说出话来。
“从今天起，青山村就是铁板一块了。谁来买我们的厂子，谁来买我们的地，都要过我们一百七十六户这一关。”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掌声。这回金寡妇也拍了，拍得不响，但拍了。
灶台上的粥早就煮好了，二丫把粥盛出来凉着，凉了又热，热了又凉，来回了好几回。石头蹲在灶膛前面，把灶膛里的灰扒出来，装进铁簸箕里，端出去倒了，回来的时候脸上又多了一道黑印子。他站在会议室门口，踮着脚尖往里看，看见大人们都在笑，他也跟着笑，笑得缺了一颗门牙，像个老太太。
姜晚宁从会议室出来，站在院子里，看着满天的星星。簸箕梁那边的天很黑，星星很亮，一颗一颗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银子。她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在手里攥了攥。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举到眼前，借着月光看了看，铜钱上的鱼纹在月光下清晰得像活的一样，鳞片一片一片的，从鱼头排到鱼尾。
“晚宁。”秦墨白从会议室出来，站在她旁边，也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汪延那边，你打算怎么跟他说？”
姜晚宁把铜钱放回口袋里，拍了拍手上的灰。“不用跟他说。等他自己来看。”
三天后，汪延的助理打来电话。姜晚宁接的，电话那头的声音公事公办：“姜厂长，三天时间到了，汪总让我问您考虑得怎么样了。”姜晚宁说：“你跟汪总说，青山食品厂现在是青山集体合作社的资产，一百七十六户村民说了算。他要买，去找每户谈，有一户同意就算他赢。”助理沉默了好一会儿，挂了。
汪延在办公室里接到这个回复的时候，手里转着那支钢笔。钢笔转了一圈又一圈，速度越来越慢，最后停了，笔尖戳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扎出一个小红点。他把笔放下，看着手背上那个小红点，看了好几秒，然后拿起桌上的内线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方明，你过来一趟。”
灶膛里的火灭了。二丫把最后一口粥喂给石头，石头咽了，咧嘴笑了。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今天没人去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