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城招待所的房间里烟雾缭绕，像着了火却没见明火。
汪延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翘着腿，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掉。窗外是县城灰扑扑的街景，几辆自行车从楼下经过，车铃叮叮当当响了几声，很快就远了。侯方明站在他面前，衬衫领口敞着，额头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他把那份合作社章程的复印件递过去，手在抖，纸张在他手里哗哗响。
“汪总，青山村成立了一个集体合作社。所有土地和厂房都归合作社所有，一百七十六户村民按了手印。律师说，现在要收购青山食品厂，必须经过全村投票，一户一票。”侯方明的声音又干又涩，像是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找到了水，但水是咸的，喝不下去。
汪延没接那份复印件。他低头看了一眼，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十几个烟头，有的掐灭了，有的还在冒烟，细细的青烟从烟灰缸里升起来，在午后的光线里扭了几下，散了。他伸手拿过那份复印件，翻了两页，没看完，合上扔在桌上。纸张在桌上滑了一下，掉在地上，他没捡，也没叫侯方明捡。
“律师怎么说？”他的声音不大，但侯方明的后背凉了一下。
“律师说……操作难度极大。一百七十六户，每户都有否决权。只要有一户不同意，我们就拿不到完整的所有权。没有完整的所有权，银行不给贷款，设备没法抵押，生产线没法动。”侯方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口唾沫。“汪总，这个局，她布得太死了。”
汪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得桌上的纸张哗哗响，有几张被吹到了地上。他站在那里，背对着侯方明，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看什么东西。街对面是一个国营理发店，红蓝白三色的转筒在风里慢慢转着，转得很慢，像一台快没电的钟。他看了好一会儿，转过身，脸上的表情跟来时一样平静，但侯方明注意到他的右手从裤兜里抽出来的时候，手指在裤缝上搓了一下，像是在擦什么东西。
“这件事先放一放。青山村的事，没那么简单。”他拿起桌上的公文包，拍了拍灰尘，夹在腋下，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南江县不止一个青山村。能赚钱的也不止一个姜晚宁。”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框震了一下，墙皮掉了一小块，白灰落在地上，像一小摊干涸的牛奶。
侯方明站在房间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桌上的烟灰缸还在冒烟，他伸手把最后一根烟头摁灭了，烫了手指，他嘶了一声，把手指放进嘴里含了含。他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那份合作社章程，叠好，塞进口袋里，走出招待所。街上太阳很大，刺眼，他眯着眼在路边站了一会儿，然后骑上自行车往罐头厂的方向去了。
侯正堂在办公室里等他。办公桌上铺着玻璃板，玻璃板底下压着那张全家福。照片里的侯方明站在后排，笑得腼腆而温和，像个懂事的好儿子。侯正堂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没拿烟斗，两只手交叉搁在腹部，拇指没有绕圈，就那么交叉着，一动不动。
“方明，你跟汪延到底是什么关系？”侯正堂的声音不大，但侯方明站在门口没敢往里走。他扶着门框，手指在木头上抠了一下，指甲缝里嵌进一小片木屑，他没感觉。
“义父，我跟汪总就是普通生意上的来往——”
“普通生意上的来往，你会把我罐头厂的销售渠道全部给他？”侯正堂的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冷得扎人。“方明，我养了你二十年。你就是这么报答我的？”侯正堂从抽屉里拿出一沓材料，扔在桌上。材料是秦墨白从银行调来的流水单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了圈，每一笔都标着时间、金额和去向，清清楚楚，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图。
侯方明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喉咙里发出一种含混的气音，像是在说话，又像是在哭。他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垂在身体两侧，整个人像一根被风吹弯了的电线杆，随时都会倒，但一直没倒。
“义父，我……”
“罐头厂的业务，你从今天起不用管了。”侯正堂把桌上的材料收起来，锁进抽屉里，钥匙挂在腰带上。他抬起头看着侯方明，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失望，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疲惫，又像是放下。“你的东西，我让人收拾好了，在门卫室放着。你去拿吧。”
侯方明站在门口，站了很久。走廊里有工人经过，看了他一眼，又匆匆走了。他转过身，一步一步走向楼梯，皮鞋踩在水泥台阶上，声音沉闷，像有人在用拳头捶墙。走到传达室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东西被装在一个蛇皮袋里，袋子口扎着红塑料绳。他提着蛇皮袋走出厂门，走到街上，有人回头看了他一眼，他没看任何人。走了大约两百米，他把蛇皮袋从右手换到左手，继续走，一直走到街角拐弯处，消失在了人流里。
侯正堂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的窗户挪到了西边的窗户，光线从桌面移到地上，从地上移到墙上，最后缩成一条线，消失了。他没有开灯，就那么坐在黑暗里。桌上的电话响了三声，他接起来。
“侯叔。”姜晚宁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
“晚宁。”侯正堂的声音有些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了，但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平时的沉稳。“罐头厂暂时没人管。你过来帮我盯一段时间，等找到合适的人再说。”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一下，咚。“你那边厂子忙，这边我让老马先顶着，你每周来一两天就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行。”姜晚宁的声音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侯叔，你放心。”
侯正堂把话筒放回座机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桌上的全家福在黑暗里看不清了，但他知道那张照片还在，玻璃板底下压着，照片里的侯方明还在笑，笑得腼腆而温和，像个懂事的好儿子。
姜晚宁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一会儿。秦墨白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没看，放在膝盖上。他看着她，没问，也没说话。
“侯方明被停了。侯叔让我代管罐头厂。”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咚咚。
“你答应了？”
“嗯。”
秦墨白点了点头，把文件放在桌上。文件是县里刚下发的，关于进一步支持乡镇企业发展的若干意见，上面列了好几条优惠政策。他拿红笔在“跨区域经营”和“联合重组”两条下面画了红线，把文件推过来。“这两条，你以后用得上。”
姜晚宁接过去看了一遍，把文件收进抽屉里。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二丫正蹲在地上教石头认字。石头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三条腿的凳子。二丫指着那个字说“人”，石头跟着说“人”，二丫又写了一个“大”字，说“大”，石头跟着说“大”。两个人蹲在灰地上，头碰着头，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像两棵挨在一起的小树苗。
她看了一会儿，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攥了攥。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五碗，石头端了四碗。秦墨白那碗放在条凳最边上，碗沿上搁着筷子。林雪从东厢房出来，在条凳上坐下，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看着姜晚宁。
“汪延就这么走了？”林雪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甘。
“走了。”姜晚宁端起粥碗吹了吹，喝了一口。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他不会就这么算了。但短期内，他动不了我们。”
秦墨白把粥碗端起来，没喝，看着碗里的粥。米粒在粥里翻滚，红薯块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戳就碎。他夹了一块红薯放进嘴里，嚼了，咽了，放下碗。
“他动不了青山村，就会动别的地方。省城周边还有很多乡镇企业，比他胃口大的不止这一个。”秦墨白的声音不大，但姜晚宁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你是说，他不会放过我？”
“我是说，他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赚钱的机会。你不给他，他就去找别人。但找别人的时候，会不会顺带再咬你一口，不好说。”
姜晚宁把碗里的粥喝完了，放下碗，用筷子把碗沿上的米粒拨进嘴里吃了。她看着秦墨白的脸，看着他在灶火映照下忽明忽暗的脸。
“那他来咬就是了。我不是没被他咬过。”
秦墨白看着她，把碗里的粥一口喝完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一明一暗。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敲了一下锅底，敲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还醒着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