盘下县城东街那栋二层小楼的决定,姜晚宁只用了不到一刻钟。周晚晴带她去看房子的时候,房东老朱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串钥匙,钥匙在阳光下晃来晃去,叮叮当当地响。小楼在东街中段,临街,灰砖墙,木门窗,一楼大概六十来个平方,二楼比一楼小一些,但有三间隔间。楼下的人行道不宽,但对面是县电影院,周末的时候人来人往,算是县城最热闹的地段之一。
房东老朱是个五十来岁的胖子,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肚子挺得比胸脯还高。“姜厂长,这栋楼以前是个国营面馆,后来经营不下去了,关了两年了。你要是租,一个月一百二,租三年以上可以便宜点。”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往姜晚宁脸上瞟,带着一种商人特有的那种“你砍价我不怕”的精明。姜晚宁没砍价,在一楼二楼转了一圈,用手指摸了摸墙面,看了一下房顶的横梁,闻了闻空气中的霉味,然后站在二楼窗口往外看了一眼。街对面是电影院,电影院门口挂着一张手绘海报,画着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脸被太阳晒褪了色,模糊了。几个年轻人在售票窗口排队,有人手里拿着冰棍,冰棍化了,滴在手上,用嘴吸了吸。
“租了。先签三年。”姜晚宁从口袋里掏出事先准备好的钱,数了四百八十块,四个月的租金,押一付三,递给老朱。老朱愣了一下,接过钱,在手指上蘸了口水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把钥匙从钥匙串上取下来,塞到姜晚宁手里。钥匙是铜的,有些年头了,表面有一层暗绿色的铜锈,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很有分量。
装修是秦墨白盯着的。他说他在部队的时候管过营房修缮,懂一点。姜晚宁把图纸给他,图纸是她自己画的,跟当初画厂房图纸时一样,线条不算直,尺寸标得清清楚楚。秦墨白戴着老花镜——姜晚宁第一次见他戴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比平时大了不少——对着图纸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了句“能看懂”,把图纸卷好夹在腋下,骑上自行车去了县城。他找了侯正堂介绍的装修队,工头姓孙,就是当初盖厂房的那个孙师傅。孙师傅带着五个工人,刷墙、铺地、改水电,干了半个月。秦墨白每天下班后骑自行车到工地盯着,有时候盯到天黑才走,走之前把门窗检查一遍,锁好了才放心。
林雪负责办营业执照。她在省城待过,认识的人多,路子比姜晚宁宽。她骑着自行车跑工商局、跑卫生防疫站、跑税务局,跑了不知道多少趟,腿都跑细了一圈。执照办下来那天,她把那张纸往姜晚宁桌上一拍,上面盖着三个红戳,红戳鲜艳,墨迹还没干透。“青山人家饭店,负责人姜晚宁。从今天起,你姜晚宁不光是厂长,还是饭店老板了。”她说着说着自己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弯成两道月牙。
周晚晴负责招服务员。她在县城东街贴了几张招工启事,来报名的有十几个,年轻的姑娘居多,也有几个中年妇女。她站在青山人家饭店还没装修好的门口,一张一张地面试。面试的内容很简单,她问得很实在——“会算账吗?”“能端得动一盆鱼吗?”“晚上能加班到几点?”最后留下了六个人,三个年轻的姑娘做服务员,两个中年妇女帮厨,一个五十来岁的大姐管账。管账的大姐姓吴,以前在国营饭店干过,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手指在算盘珠上翻飞,看得人眼花缭乱。
开业那天是八月初八。赵德茂翻了半天黄历,说这个日子最好,宜开市,宜纳财。天没亮他就从青山村赶到了县城,站在青山人家饭店门口,手里拿着一挂鞭炮,鞭炮用红纸包着,红纸已经有些皱了,像是被他攥了很久。他爬上梯子,把鞭炮挂在门头的一颗钉子上,钉子是昨天秦墨白钉的,钉得很深,摇不动。赵德茂挂好了,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对姜晚宁说“可以开门了”。
鞭炮响了很久。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有的落在人行道上,有的落在路边的水沟里,有的被风吹到了街对面电影院的台阶上。烟雾在空气中弥漫,硫磺味呛得人直咳嗽,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笑。侯正堂派人送了两个花篮来,花篮是用竹篾编的,扎着红绸带,红绸带上写着“开业大吉”四个字,金色的大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侯正堂还让人捎了一句话:“晚宁,好好干,以后县里招待客人就定你这儿了。”
青山人家的菜品全部使用青山食品厂的原料。辣酱烧鱼用的是青山村的辣椒酱,味道又辣又鲜,鱼是早上从菜市场买的新鲜活草鱼,现杀现做,端上桌的时候鱼眼睛还是白的,说明新鲜。豆豉蒸肉用的是青山村的豆豉,豆豉是二丫奶奶用祖传法子做的,姜晚宁跟她买了配方,现在由青山食品厂批量生产。肉是五花三层,切得薄薄的,码在盘子里,豆豉和蒜末铺在上面,上笼蒸。蒸出来的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豆豉的咸香和肉汁的鲜美混在一起,能把人的舌头鲜掉。还有腌萝卜、泡辣椒、辣酱拌豆腐,都是青山食品厂的招牌菜。
开业第一天就座无虚席。一楼六张桌子全坐满了,二楼三间隔间也被提前订了出去。有人是冲着青山食品厂的名头来的,有人是路过闻到香味进来的,还有人是侯正堂介绍来的——县里几个机关单位的办公室主任,一看就是老江湖,点菜利索,喝酒痛快,走的时候还打包了几瓶辣酱。吴大姐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响了一整天,到晚上盘点的时候,她的手都在抖,不是累的,是数的。
月底盘点的时候,周晚晴把账本摊在桌上,用算盘打了三遍,又用笔算了一遍,对了一遍又一遍,抬起头的时候眼睛瞪得溜圆。“姐,首月流水一万零三百块,净利润两千二百块。”她的声音有些发飘,像是踩在棉花上,不太相信自己算出来的这个数字。吴大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她也算了一遍,数字对得上。
姜晚宁靠在新刷的白墙上,看着账本上的数字,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然后站起来走到二楼窗口,推开窗户。街对面的电影院门口的海报换了一幅,画的是一对男女手牵手走在沙滩上,晚霞红得像火,把半个天空都烧着了。几个年轻人从电影院出来,手里拿着冰棍,边走边笑,笑声在暮色里飘得很远。
“这只是开始。”姜晚宁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周晚晴、林雪和坐在角落里喝水的秦墨白。周晚晴的眼眶红了,别过脸去擦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已经笑了。林雪靠在门框上,手里端着半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嘴角的笑容慢慢扩展开来。秦墨白把水杯放在桌上,杯底磕在玻璃板上,发出一声轻响。
“晚宁,饭店的二楼隔间还能扩大,南边的墙可以打通,再加两个包间。”秦墨白站起来,走到窗前,指着南边那堵墙。他的手比划着,手指在墙面上划了一道线,像是在画施工图。“县里明年要搞文明县城创建,东街是重点路段,到时候人流量还会增加。”
姜晚宁看着他比划的那道线,点了点头。灶台上,二丫把最后一道菜端上了桌。今天是青山人家饭店开业满月,她特意从青山村赶到县城,做了一大桌子菜。石头跟在后面,手里举着一根糖葫芦,没吃,举着,像是在给二丫照亮。
六个人围坐在二楼的隔间里。辣酱烧鱼、豆豉蒸肉、腌萝卜、泡辣椒、辣酱拌豆腐,还有一大盆酸辣汤。二丫给每个人盛了饭,石头给每个人倒了茶。姜晚宁端着茶杯站起来。
“敬青山村,敬大家。”
茶杯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声响,茶水溅出来一些,滴在桌上,像一朵一朵小小的水花。
县城的路灯亮了,一盏一盏,从东街亮到西街,从南街亮到北街。街上的人少了,电影院门口的海报在路灯下看不清了,只有红红绿绿的影子。一辆自行车从楼下骑过去,车铃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消失在夜色里。
姜晚宁站在二楼的窗前,看着楼下的人行道。路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老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然后放回去。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
灶膛里没有火,店里的厨房用的是煤气灶。没有余烬,没有锅巴,没有咕嘟声。只有街对面的路灯还亮着,灯下站着一个等车的人,手里提着一个帆布包。车来了,他上了车,车开了,灯下空了,只剩灯杆还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