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醒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
她趴在三楼包间的桌上，脸枕着胳膊，胳膊上压出一道红印子，从手腕一直延伸到肘弯，像被人用红绳子捆过。她抬起头，眼睛眯着，瞳孔被阳光刺得缩成针尖。桌上那碟腌萝卜的盘底已经干了，辣酱烧鱼的盘子里只剩一根鱼刺，干巴巴地躺在那里，像一具被啃干净了的小骨架。墙上的霓虹灯管在白天是灭的，海报上的军人又出现了，没有灯光的加持他显得灰扑扑的，像一个退了色的纸人。
姜晚宁坐在对面，面前摊着一张大白纸。纸是从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毛糙糙的，像被老鼠啃过。白纸上已经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有圆圈有箭头有问号，问号旁边又写着答案，答案旁边又画了新的箭头。她一夜没睡，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目光清明，不像是熬了一整夜的人。
林雪看着那张白纸，看着上面那些名字和箭头，看着那些被圈起来的数字和时间，酒彻底醒了。不是那种慢慢清醒的过程，而是像被人泼了一盆冷水，从头顶凉到脚底，整个人一个激灵，瞳孔瞬间放大，嘴唇上的血色一下子褪干净了。
“你都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像砂纸磨过玻璃。
“你昨晚说的。”姜晚宁把一杯凉茶推过去，林雪接过去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重，她没皱眉，一口全喝完了。她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划了一圈，像在抚摸什么东西，动作很慢。
“晚宁，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林雪的声音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我下来扶贫是省纪委的意思。汪延的地下钱庄洗了太多黑钱，省里要抓大鱼，我下来卧底。”
灶台上的水开了。二丫拿锅盖掀开，白汽呼地涌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用袖子擦了一把，冲着楼上喊了一声“粥好了”，声音脆生生的，穿过走廊，穿过楼梯口，传进包间里。
“先吃饭。”姜晚宁站起来，把大白纸折了两折，夹在腋下，推开门走了出去。
林雪坐在椅子上，怔了一下，然后站起来，跟着走出去。
粥是红薯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石头坐在条凳上端着碗喝粥，喝得很慢，一口一口地抿，像是在品味什么。二丫站在灶台边上，往每个人的碗里夹腌萝卜，今天盘子里的腌萝卜切得特别细细得像头发丝，在碗里晃来晃去。
三个人坐在老宅堂屋的条凳上喝完了一碗粥。姜晚宁放下碗，把大白纸在桌上展开，用筷子压住四角，不让它卷回去。白纸上画的图比早上又多了几笔，每个名字都用圆圈圈着，名字之间用箭头连着，箭头的旁边标注着时间和金额。汪延在一个大圆圈里，侯方明在右边略小的圆圈里，县信用社的王主任在下面稍小的圆圈里，再下面是几个乡镇企业的名字，有些名字连林雪都只是听说过。箭头从汪延出发，指向侯方明，从侯方明指向王主任，从王主任指向那些乡镇企业。箭头有粗有细，粗的是大额资金，细的是小额往来，一笔一笔标得清清楚楚，像一张精心绘制的地铁线路图。
“汪延的钱庄通过农业贷款洗钱。”姜晚宁用手指着图上的一处，从汪延的圆圈出发，弯弯曲曲地画了一条线，连到“农业贷款”四个字上，这四个字是她用红笔写的，笔画很重，纸被戳得有些凹下去了。“他用侯方明做中间人，通过县信用社的王主任，把黑钱以农业贷款的名义放给下面的乡镇企业。乡镇企业拿到钱，通过正常的经营活动把钱洗白，再通过各种渠道回流到汪延的账户上。乡镇企业得两成，王主任得两成，侯方明得一成，汪延得剩下的五成。”
林雪看着那张图，手指在“侯方明”三个字上停住了。那三个字被姜晚宁用蓝笔圈了两圈，旁边的箭头上标注着“五万”“八万”“三万”等数字。她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这就是为什么侯方明能在你贷款的时候卡你脖子。王主任是他的人，他让王主任不放款，王主任就不放款。”
秦墨白是姜晚宁打电话叫来的。他骑着自行车从县城赶来，车后座上夹着一个帆布包，包里装着他从银行调来的另外几份流水单。他推着自行车走进院子的时候，校服被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把自行车支在院子里晾衣服的铁丝下面，走到堂屋门口，没进去，站在那里看着桌上那张大白纸。
白纸上的字他隔着一米多就能看见几个。他认出了“汪延”“侯方明”“王主任”这几个名字，也认出了“农业贷款”这四个用红笔写的字，笔画很重。他走进来，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几份文件，摊开，用一根筷子压住。
“这是我从县农业银行调来的贷款记录。过去两年，南江县通过信用社发放的小额农业贷款，有超过百分之四十流向了汪延控制的乡镇企业。这些企业的共同特点是：成立时间短，没有实际的生产经营活动，贷款到期后全部按时归还，利息一分不差。”秦墨白的声音不大，但是每个字都掷地有声。他把文件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几行数据，“这种还款记录太完美了，完美得不正常。正常的乡镇企业贷款，总会有几笔逾期的。这个比例，在统计学上完全不正常。”
姜晚宁把文件接过去看了一遍，放到一边，又从大白纸旁边拿过一支铅笔，在纸上添了几笔。她添的是几个新名字，是前世记忆中跟汪延有过资金往来的几家企业，有些林雪听说过，有些秦墨白听说过，有些谁都没听说过，但姜晚宁把它们写在纸上，一个一个用圆圈圈起来，再用箭头连到汪延的圆圈上，箭头的旁边标注着她能想起来的大致金额和时间。
“这几家，你们回去查一下。”她放下笔，靠在椅背上。
林雪看着纸上那几个新名字，眼睛里的光从怀疑变成了确认。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把那几个名字抄下来，抄的时候手在微微发抖，字迹比平时潦草很多，有些笔画都连在一起了，但她每个字都写得很清楚。
“晚宁，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林雪抬起头，目光里有感激，但是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敬畏。
“汪延也是我的敌人。”姜晚宁把大白纸上的铅笔收起来，用筷子压住四角，站起来走到灶台边，给自己倒了碗凉茶。茶水已经凉透了，她喝了一口，茶苦味重，她没皱眉。“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你想查什么，我帮你。”
林雪的眼眶红了。她别过脸去用手背擦了擦眼睛，转回来看着姜晚宁的时候，眼眶还红着。她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姜晚宁面前，伸出手来，像两个男人那样握了握。她的手很凉，但握得很紧，指节发白。
“晚宁，谢谢你。”
秦墨白站在一旁，把那根筷子从纸上拿起来，放回灶台上。他把大白纸上的内容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把那些名字、箭头、数字和日期都记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他记东西的时候习惯把每个字都写得很工整，笔尖在纸上游走，发出细微的沙沙声。记录完之后，他把大白纸上的箭头又看了一遍，然后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帆布包里，拉好拉链，抬起头看着姜晚宁。
“这条线如果查实，够汪延坐十年牢。”
灶台上的粥锅巴已经泡了很久了，二丫用锅铲铲了铲，铲不动，倒了一瓢水进去继续泡着。水碰到锅底，滋滋响了一阵，白汽冒上来，糊了她一脸。她用袖子扇了扇，把脸从白汽里露出来，鼻尖红红的，像小丑的鼻子。
姜晚宁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铜钱在阳光下发着暗绿色的光，鱼纹清晰得像活的一样，鳞片一片一片的，从鱼头排到鱼尾。她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光溜溜的，磨得发亮，能照出她的脸。
“汪延的钱庄，不止在咱们县有。省城周边几个县都有他的网点。”
林雪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笔。
太阳从东边挪到了西边，院子里的影子转了方向。树影从西墙挪到了东墙，从东墙挪到了灶台，从灶台挪到了井台，一刻不停。姜晚宁把铜钱放回口袋里，站起来走到后院，推开空间的门。灵田里黑土松软，垄沟笔直。她蹲下去用手拔了一棵野草，草根白生生的，细得像头发丝，在指缝间绕了好几圈。她把草根上的土抖掉，扔在地头。她站在灵田中间，闭上眼睛，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心念一动，回到了后院。
院子里，二丫把粥盛好了。石头端了一碗放在秦墨白面前，又端了一碗放在林雪面前。五个人围坐在条凳上，没人说话，只有喝粥的声音。
秦墨白把一碗粥喝完了，放下碗。
“晚宁，你提供的线索我会整理成正式材料上报。”秦墨白的声音不大，但是语气跟平时一模一样。
林雪从口袋里掏出二十块钱，放在桌上。
秦墨白的自行车链条在暮色里咔嗒咔嗒地响，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过了簸箕梁就听不见了。林雪站在院门口，看着那个快要消失的背影，把笔记本从口袋里掏出来翻了翻，又塞回去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水已经很凉了，不再有咕嘟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