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雪的计策很简单，简单到周晚晴听完之后愣了好一会儿，反复确认了三遍才敢相信。要想抓住汪延，得让他自己往坑里跳。他现在缩在省城不出来，隔着电话线遥控，你抓不到他的把柄。给他留一个看得见的漏洞，他会像闻到血腥味的鲨鱼一样扑过来。林雪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旁边画了一个小叉，像一张简陋的地图。
姜晚宁想了不到一分钟，点了点头。账本上那一笔“农行贷款转贷”记录是林雪亲手改的。她坐在财务室的桌子前，戴着老花镜——姜晚宁第一次见她戴老花镜，镜片后面的眼睛显得比平时大了不少，瞳孔放大，眼白泛着红血丝。她手里拿着一支蓝色圆珠笔，笔尖悬在账本上方，悬了好几秒才落下去。她在“资金来源”一栏写了“省城鑫源贸易公司”，在“金额”一栏写了“十万元”，在“用途”一栏写了“流动资金转贷”。字迹工整，跟账本上其他记录的风格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写完之后她对着那几行字吹了吹，墨迹干了，合上账本。
根据规定，乡镇企业从银行获得的低息贷款不得转贷给其他企业牟利。青山食品厂的账本上出现这样一笔记录，从表面上看就是违规转贷，一旦被举报，轻则罚款，重则法人代表要承担法律责任。这是汪延最想要的把柄，能直接掐住姜晚宁脖子的把柄。
周晚晴负责让侯方明看到账本。这个任务比她想象的要容易得多，侯方明这段时间一直在县城晃荡，被侯正堂停了罐头厂的业务之后没了正经事做，整天在东街的茶馆里泡着，喝一上午茶，嗑一下午瓜子，跟几个同样闲着没事的人打打牌。把账本放在他能看到的地方并不难。故意把账本落在茶馆的桌上，假装上厕所离开了一会儿。侯方明果然翻了，翻的时候手指在账本上慢慢摸过去，从第一页摸到最后一页，又从最后一页摸回第一页，动作不急不慢，像是在抚摸一件珍贵的瓷器。
周晚晴从厕所回来的时候，账本还在原处，但夹在里面的那根红头绳位置变了。她拿起账本，什么都没说，塞进帆布包里走了。走出茶馆大门的时候，她的手在抖，但脚步很稳，一步没乱。她走了大约一百米，拐进一条巷子，靠在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喘了好一阵才缓过来。然后她从帆布包里拿出账本，翻到那页，红头绳夹在“省城鑫源贸易公司”那一行。她把头绳抽出来，重新夹到另一页，把账本合上，深吸一口气，走回了青山村。
消息传到省城的速度比预想的快得多。侯方明当晚就给汪延打了电话。汪延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侯方明以为他把电话挂了。侯方明喂了两声，话筒里传来汪延的声音，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你确定那是转贷记录”。侯方明说确定，账本上白纸黑字写着。汪延又沉默了，这回沉默的时间比上次还长。
第二天汪延就决定亲自到青山村来。
林雪是当天晚上接到消息的。省纪委专案组的内线告诉她，汪延已经订了后天上午的机票。她放下电话，在办公室里坐了片刻。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部平时不用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接得很快，只响了一声就接了。林雪把汪延的飞机落地时间和随行人员人数说了一遍，对方没说话，挂了。她把那部电话拆开，取出电池，把手机和电池分开放进两个抽屉里，锁了。
第三天上午，汪延从省城飞到市里，再从市里坐车到南江县。这次他没有开那辆黑色皇冠，坐的是一辆挂着省城牌照的白色桑塔纳，车身上有一层薄薄的灰，轮胎上沾满了泥。随行的人比上次多了一个，三个助理变成四个，多出来的那个是个年轻男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手里始终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公文包的边角磨得发白。
姜晚宁在青山食品厂的办公室里等着。桌上摊着账本，翻开，翻到那一页。她坐在椅子上，手里没拿任何东西，面前的桌上只有一杯茶，茶已经凉了，苦味重，她没喝。
汪延推门进来的时候，姜晚宁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她没站起来。
“汪老板，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汪延坐下来，四位助理一字排开站在他身后，金丝眼镜站在最左边，公文包夹在腋下，两个拇指勾在裤兜里，像电影里的保镖。汪延翘起二郎腿，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放在桌上推过来。纸上打印着那笔“省城鑫源贸易公司”的资金记录。他把纸推过来的时候手指在纸张边缘按了一下，像是在强调什么。
“姜厂长，青山食品厂从农行拿到的低息贷款，转贷给省城的贸易公司赚差价。这是违规行为，你比我清楚。”汪延的笑容跟在省城办公室里见到的一模一样，不张扬，不收敛，每一个弧度都恰到好处。
姜晚宁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一眼，放回桌上。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汪延。
“你想要什么？”
汪延收起翘着的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膝盖上。他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得意，不是贪婪，是一种猎人快要得手时机不可失的认真。
“青山食品厂，百分之五十一的股份。我出比上次多一倍的价格，四百万。你继续当厂长，工资翻倍，分红照旧。这笔贷款的事，我替你抹平。”汪延的声音不大。他伸出手来要跟姜晚宁握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姜晚宁没伸手。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在手里攥了攥。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放回口袋，伸手拿过桌上的账本，翻到那一页，把账本调了个头，推到汪延面前。
“汪老板，这笔钱的来源我写的是省城鑫源贸易公司。你猜，这家公司是谁的？”
汪延低头看着账本。他的目光从“省城鑫源贸易公司”这几个字上一扫而过，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他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笑容还挂着，但眼底的光变了，像被人用手指按灭了一盏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笔钱是你的。”姜晚宁靠在椅背上，语气平静。她的手从账本上收回来，重新插回口袋里，指腹贴着铜钱的鱼纹。“鑫源贸易公司是你汪延名下三十七家壳公司之一，注册地址是你省城写字楼的同一个楼层，法人代表是你小舅子。你的钱通过侯方明洗了一圈，又回到你的账上。我帮你记着呢，一分不少。”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了。
林雪从门口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人，一男一女，都穿着深蓝色制服。女的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男的手里什么都没拿，但腰间鼓鼓囊囊的，那里别着一副手铐。林雪走进来的时候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汪延，省纪委专案组的人等你很久了。”
汪延站起来。他的西装仍然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连袖口的扣子都系得严严实实，但脸色变了，变得灰白，像一块被雨水泡过的水泥板。他身后的四位助理没有一个动的，金丝眼镜把公文包从腋下拿到手里，攥着公文包的提手，提手上的金属扣在他手心里硌出一道红印子。
专案组的女同志走到汪延面前，打开文件夹，把里面的文件举到他眼前。“汪延，根据省纪委和公安厅的联合调查，你涉嫌非法经营地下钱庄、洗钱、行贿等多项罪名。这是逮捕令。”
汪延看了逮捕令，把目光转向姜晚宁。他看着她的眼神很复杂，说不上是愤怒还是不甘，也许都有，也许都不是。他嘴唇动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开口。
专案组的男同志上前一步，从腰间取下手铐。手铐是银白色的，在日光灯下泛着冷光。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像两块冰敲在一起，咔嚓一声。汪延的双手被铐在身前，手铐的链条很短，他的手指够不到彼此的指尖。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回头。皮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声越来越远。
林雪站在办公室里，手里还拿着那个文件夹。她看着门口的方向，看着那扇被推开又关上的门，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身看着姜晚宁，眼眶红了。她用力眨了眨眼，把那点红意眨回去了。
灶台上，二丫把粥煮好了。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烧火，火苗舔着锅底，映在他脸上，忽明忽暗。他把最后一根柴火塞进灶膛，用烧火棍捅了捅，火大了。
姜晚宁从办公室里走出来，站在院子里。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风从簸箕梁那边吹过来，把它吹得歪歪扭扭的。那枚铜钱攥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松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