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延这次来青山村,没有带那辆黑色皇冠,换了一辆深灰色的桑塔纳。车停在青山食品厂门口的时候,车门打开的声音很轻,不像皇冠那样厚重。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身后的两个助理一男一女,男的提公文包,女的抱文件夹,表情比上次更加严肃,像是来签什么生死状的。
赵德茂这次没有跑来报信。他蹲在碾盘边上抽旱烟,看见那辆桑塔纳开进来,眼皮抬了一下,又低下去了。他把烟灰磕在鞋底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朝厂里看了一眼,没动。他心里清楚,这回用不着他报信了,姜晚宁早就等着了。
会议室在办公楼二楼,不大,一张长条桌,六把椅子,窗户朝东,早上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很亮,现在是下午,阳光已经转到西边了,会议室里有些暗。姜晚宁坐在长条桌的一头,林雪坐在她右手边,手里拿着一支笔,面前摊着一个笔记本,笔记本上已经写了几行字,字迹潦草,像是在乱画。秦墨白站在门口,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腰背挺得笔直,表情跟平时一模一样,看不出喜怒。
汪延走进来的时候没敲门。他推开门,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走到长条桌另一头,在姜晚宁对面坐下来。两个助理一左一右站在他身后,公文包放在桌上,文件夹打开,里面夹着一沓银行流水单。汪延没有寒暄,没有废话,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啪”地拍在桌上。纸是银行流水的复印件,上面用红笔画了一个圈,圈着那笔十万块的记录,旁边用红笔打了个问号。
“姜厂长,青山食品厂从农行拿到的低息贷款,转贷给省城的贸易公司赚差价。这是违规转贷,要是报上去,你的厂子就得关门。”汪延的声音不大,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咚咚。他的表情很轻松,轻松得不像是在谈一桩可能让对方坐牢的事,倒像是在聊今晚吃什么。
姜晚宁低头看着那张流水单。灯光有些暗,她眯了一下眼,然后把那张纸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纸是普通的A4纸,红笔画的圈很醒目,问号的笔画很重,纸都被戳破了。她把纸放回桌上,手指按在纸的边角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靠在椅背上,看着汪延,笑了。那个笑容又乖又甜,跟她每次要让人倒霉时一模一样。
“汪老板,你怎么拿到我的财务记录的?偷看商业机密,这要是报上去,你也不干净。”她的声音不大,语气不急不慢,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拉家常。
汪延的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他看着姜晚宁,目光从轻松变成了审视。他换了一条腿翘着二郎腿,身体微微前倾,两只手交叉搁在桌上。身后的女助理把文件夹翻到某一页,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打印着几行法律条文,是关于商业机密保护的。他没看,把纸推到一边。
“我没有偷看。是你的人自己不小心,把账本落在公共场所,我的人捡到了,看了一眼。这不叫偷看,叫意外发现。”汪延的声音还是不大,但语气变了。他盯着姜晚宁的眼睛,想从里面找出一丝慌乱,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找到,只有一片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扔块石头下去都泛不起涟漪。
秦墨白从门口走进来,走到姜晚宁身后站定。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两只手从裤兜里抽出来,垂在身体两侧,拇指勾在裤兜的口沿上,绷紧了。他的目光落在汪延脸上,不闪不避,像是在看一面墙。
汪延看了秦墨白一眼,又看回姜晚宁。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纸,展开,推过来。纸上打印着几行字,是关于青山食品厂转让的协议条款,第一条写着收购价格,比上次又高了一些。他把纸按在桌上,指尖压着纸的边角,微微用力,纸张翘起来又落下。
“姜厂长,我不举报你。条件还是那个,青山食品厂转让给我。我出四倍的价格,比上次翻倍。你继续当厂长,工资翻倍,分红照旧。你是聪明人,应该知道怎么选。”汪延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跟她说一个秘密。
姜晚宁没有看那张协议。她把桌上的银行流水单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背面是空白的,什么都没印。她把流水单放回桌上,手指在红笔画圈的那笔记录上慢慢划了一圈,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来回了好几遍。
“汪老板,我说过不卖。你出多少倍,我都不卖。”她抬起头看着汪延,目光跟刚才一样平静。
汪延的笑容消失了。不是一点一点消失的,而是像被人关了开关,一瞬间就没了。他把翘着的二郎腿放下来,两只脚踩在地上,身体往前倾,两只手撑着桌沿,指节发白。他的嘴唇动了几下,想说什么,还没说出来,姜晚宁已经站起来了。
她站起来的速度不快,椅子往后推了一点,椅腿在地上划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声,像指甲刮过黑板。她端起面前的茶杯,杯里的水还是满的,一口没喝。她看着汪延,目光里多了一些东西,是锋利,像刀刃上那一道寒光。
“汪延,青山村不是你的洗钱池子。你今天走不出这个村。”
茶杯摔在地上。白瓷的杯身碎成几瓣,碎片飞溅开来,茶水溅了一地,洇开一小片暗黄色的湿痕。碎瓷片在灯光下泛着光,有的落在汪延的皮鞋上,有的滚到他的椅子底下,叮叮当当响了几声。
会议室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日光灯管镇流器的嗡嗡声,能听见远处车间里灌装机的节奏声,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汪延的助理脸色变了,男助理的手从公文包上抬起来,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放哪里。女助理的文件夹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纸张散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捡了几张又掉了,手在抖。
汪延的脸色变了,不是吓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寒意。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很紧,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站起来,椅子被他往后推了半步,椅腿在地上划了一下。他看着地上碎了一地的茶杯,又抬起头看着姜晚宁。
“你敢动我?”
“你试试。”姜晚宁看着他,三秒钟,五秒钟,十秒钟。
汪延没说话。他伸手整了整西装领子,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皮鞋上的水渍,把手帕揉成一团扔在地上,转身走了。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每一步都很重,像是在丈量什么。两个助理跟在后面,走得很急,女助理的文件夹夹在腋下,纸张从文件夹里滑出来,飘了一张在地上,她没捡,跟着汪延走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被楼下卡车发动的声音盖住了。
林雪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她把笔捡起来,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写的是什么她自己都不知道。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眼眶红了,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家。
秦墨白站在门口,手还垂在身体两侧,拇指勾在裤兜口沿上,绷了很久,慢慢松开了。他看着地上的碎瓷片,弯腰一片一片捡起来,用桌上的废纸包了,扔进垃圾桶里。茶水在地上洇开的那片湿痕还在,他用拖把擦了擦,湿痕淡了一些,但还有。
外面的卡车开走了,车间里的灌装机停了,厂里突然安静下来,安静得能听见风吹过电线发出的呜呜声。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五碗,石头端了四碗,秦墨白那碗放在条凳最边上。二丫站在灶台边上,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还沾着粥,她没擦,看着姜晚宁走进来,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还没长出来的牙床。
“晚宁姐,今天粥没糊!”
姜晚宁在她脑袋上摸了一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