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所长站在侯家老宅门口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穿着一身整齐的制服，帽子端端正正地扣在头上，帽檐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半张脸。身后站着两个年轻民警，一左一右，表情严肃，手里拿着逮捕证和一个银白色的手铐。巷子里没有灯，只有远处代销店门口那盏昏黄的灯泡还亮着，光从巷口照进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一直延伸到侯家老宅的铁门前面。
侯正堂开的门。他穿着一件半旧的棉袄，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平静得不像是将要看到养子被带走的人。他看了王所长一眼，又看了那张逮捕证一眼，目光在盖着红戳的那一行停了一下。
“在屋里。”
他侧身让开了门口，背着手走进了堂屋，在太师椅上坐下来，闭了眼。手指在太师椅的扶手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没有声音，棉袄的袖子太厚，指尖敲在木头上被棉花隔住了，只有闷闷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噗声。
侯方明从里屋走出来的时候，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领口的扣子没系，头发有些乱，眼眶发青，像是好几天没睡过觉。他看见王所长，看见那身制服，看见身后那个拿着手铐的民警，腿一软，膝盖磕在了堂屋的青砖地面上。砖地很凉，很硬，膝盖磕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像一块石头扔进了井里，咚的一声，闷住了。
他跪着挪到侯正堂面前，抱着他的腿。手指攥着棉袄的裤腿，攥得指节发白，指甲盖底下泛着青紫色，像是被人掐过的。他的脸贴在侯正堂的膝盖上，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洇湿了棉袄的裤腿，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像一朵刚被雨淋湿的花。
“爸，你帮我说句话，我不能坐牢。我要是进去了，我这辈子就完了。”他的声音又尖又细，像是被人掐着喉咙挤出来的。他哭得满脸是泪，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跟以前那个温润得体、笑容恰到好处的侯方明判若两人。
侯正堂的眼皮动了动，没有睁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在微微跳动，但没有说话。他坐在太师椅上，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稳稳地放在膝盖上，隔着侯方明的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打拍子，又像是某种犹豫不决。然后他的手指停了，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方明，我养你二十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侯正堂睁开眼，眼里全是血丝，眼白红得像要滴出血来。他低头看着侯方明，看着这个他抱在怀里养了二十年的儿子，目光里的东西太重了，有失望，有愤怒，有不舍，甚至还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愧疚，但到最后都被一种更坚硬的东西压了下去。“你去跟警察说。别跟我磕头。我没本事替你擦这个屁股。”
侯方明的哭声停了。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侯正堂的脸，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想说什么，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挤不出来。他张着嘴，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嘴巴一张一合，只发出含混的气音，嘶嘶的，像漏了气的轮胎。
王所长上前一步，从口袋里掏出逮捕证，蹲下来，举到侯方明面前。纸上的字密密麻麻，最上面一行印着“逮捕证”三个大字，红戳鲜艳。“侯方明，你涉嫌洗钱、行贿、非法经营地下钱庄等多项罪名。这是逮捕证，请你配合。”
侯方明抱着侯正堂腿的手慢慢松开了。手指从棉袄的裤腿上滑下来，指甲在棉布上划出一道浅白的印子，像蜗牛爬过留下的痕迹。他瘫坐在地上，两只手撑着地面，指尖在青砖上抓出几道白印子。王所长拉起他的右手，手铐“咔嚓”一声扣上了。金属扣合的声音在安静的堂屋里格外刺耳，像一把剪刀剪断了什么东西，清脆，干脆，不留余地。
两个民警一左一右架起侯方明的胳膊，把他从地上拉了起来。他的腿已经站不稳了，整个人往下坠，两个人的手从他腋下穿过，像抬一个沉重的麻袋。他被人架着往门口走，皮鞋在青砖地面上拖了两步，鞋底磨出吱吱的声音。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忽然猛地挣扎了一下，肩膀从民警的手里挣出来半截，甩头朝堂屋里喊了一声。
“爸——”
侯正堂没有回头。他坐在太师椅上，闭着眼，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像一尊被人遗忘在角落里的塑像，落满了灰。
巷子里传来汽车发动的声音，引擎低鸣了几声，车灯亮了，照亮了巷口的半面墙。车开走了，引擎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过了簸箕梁就听不见了。巷子里恢复了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风从巷口灌进来的呜呜声，能听见远处代销店门口那盏灯泡在风里摇晃的吱呀声，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侯正堂在太师椅上坐了很久。久到堂屋里的煤油灯烧干了油，火苗跳了几下，灭了一盏，灭了又灭了一盏，最后只剩一盏还亮着，光很暗，暗得像快要咽气的人眼里的光。他的手指从膝盖上抬起来，在黑暗中摸索着，摸到了太师椅的扶手，摸到了扶手上刻着的花纹，一圈一圈的，像是树的年轮。
姜晚宁接到周晚晴电话的时候，正在后院浇菜。她把水瓢放在桶沿上，走到堂屋，拿起话筒。周晚晴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既不像高兴，也不像难过，更像是一种终于等到结局的释然。
“姐，侯方明被抓了。王所长带人来带走的，侯正堂没拦，侯方明跪着求他，他没理。”
姜晚宁握着话筒，没说话。窗外的月亮很亮，把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树影投在地上，黑得像墨汁泼上去的，分不清哪是树的影子哪是石桌的影子。
“我知道了。”
她把话筒放回座机上，动作很慢，慢到她能感觉到话筒从她手心里滑过每一寸皮肤，能感觉到塑料壳的温度从凉变温。她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亮，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枚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从鱼头摸到鱼尾，又从鱼尾摸回鱼头。
“晚宁姐，粥凉了。”二丫站在灶台边上，手里端着粥碗，碗里的粥已经不冒热气了。她把碗举过来，碗沿贴到姜晚宁的手背上，温的，不烫。
姜晚宁接过粥碗，端起来喝了一口。粥凉了，稠了，红薯沉在碗底，用筷子一戳就碎。她吃完了那碗凉粥，把空碗放在灶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块钱递给二丫。“明天去代销店买点红糖，我去看看侯叔，不能空着手。”
二丫接过钱，把钱叠好塞进口袋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石头蹲在灶膛前面，拿烧火棍在灰里扒拉，扒出一个烤红薯，红薯皮烤焦了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瓤。他把红薯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二丫，一半自己吃。红薯烫，他在两只手里倒来倒去，倒了好几回才敢咬。
姜晚宁推开院门，走了出去。巷子里没有灯，月亮被云遮住了，灰蒙蒙的看不清路。她摸黑走着，手指在墙面上划着，指甲蹭过粗糙的墙皮，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墙根底下有只猫，被她惊动了，嗖地窜上了墙头，蹲在墙头上看着她，两只眼睛在黑暗里发着绿光。
她走到侯家老宅门口，铁门关着，门缝里透出一线微弱的灯光。她站在门口没敲门，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石头把那半个红薯吃完了，手指上沾着红薯瓤，黏糊糊的，他伸出舌头舔了舔，二丫看见了，叹了口气，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手。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地暗下去了。锅里的粥锅巴不再咕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