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老爷子的秘书再次出现在青山村的时候,没有开那辆黑色轿车,换了一辆半新的吉普车。车身溅满了泥点子,轮胎上沾着簸箕梁那边红土的颜色,一看就是刚从省城长途跋涉过来的。他从副驾驶座上下来,整了整中山装的领口,从后座拎出一个黑色公文包,包有些沉,他换了一只手提着,沿着青山食品厂的水泥路走进来。
周晚晴第一个看见他。她从车间里出来手里抱着一沓辣酱标签,在走廊上差点跟他撞上。她往后退了一步认出了这张脸——金丝眼镜,一丝不苟的头发,永远扣得严严实实的风纪扣。“您是秦老爷子的……”
“秘书。我姓陈。”陈秘书把公文包换到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信笺递过去。“姜厂长在吗?秦老让我给她送点东西。”
周晚晴领着陈秘书往办公室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不少。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姜晚宁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生产报表,手里的铅笔在纸上划来划去,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跟什么数字打架。
“姐,秦老爷子的陈秘书来了。”
姜晚宁抬起头,放下铅笔,从椅子上站起来。她看着陈秘书走进来,目光从他脸上移到他手里的公文包上,又从公文包移回他脸上。
“陈秘书,坐。”
陈秘书在椅子上坐下来,公文包放在膝盖上,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一本厚厚的册子。册子是印刷的,封面白底红字,印着“全省供销社系统集采目录”几个字,下面盖着省供销社的公章,红戳鲜艳。他把册子放在桌上推过来,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
“姜厂长,秦老回省城后一直惦记着你。他让我打听青山食品厂的情况,听说厂子越做越大,老爷子高兴了好几天。”陈秘书推了推眼镜,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这份集采目录,是省供销社今年刚定下来的。老爷子帮你争取到了供货资格。”
姜晚宁把册子拿起来翻了翻。目录是活页的,每一页都印着不同县市的名称和采购品类。南江县在第三页,青山食品厂的辣酱列在调味品类目下面,旁边标注着参考供货价。她翻到最后一页,那里有一张汇总表,上面列着全省六十三个县市的首批采购意向。她把那一页看了两遍,然后把册子合上放在桌上,手指按在封面“集采目录”四个字上,按了一会儿才松开。
周晚晴站在旁边,从姜晚宁肩头凑过来看,看见了那行数字,把那行数字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第三遍还没数完,嘴巴已经张开了。她转过头看着陈秘书,声音有些发飘,像踩在棉花上。
“四百万?”
“四百万。”陈秘书点了点头。“这是全省六十三个县市供销社首批订单的总金额。如果这批货供得好,明年还会翻倍。”他翻开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数字。
周晚晴高兴得跳了起来。不是那种含蓄的、克制的高兴,是那种从脚底冲到头顶、怎么都压不住的高兴。她蹦了一下,鞋底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失态了,赶紧捂住嘴,眼睛里的光藏不住了,像是有人在她眼底点了一盏灯,光从里面往外透,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姜晚宁没有笑。她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两下,咚咚,跟平时一样不急不慢。她把册子翻开,翻到青山食品厂的那一页,看着那个“四百万”的数字,眼睛眯了一下,像算盘珠子在脑子里噼里啪啦地响。青山食品厂现在的年产能是多少?满打满算一百万出头。四百万的订单,是产能的三倍。就算把罐头厂的生产线全部调过来,也吃不下。就算工人三班倒、机器二十四小时不停,原料供应跟不上,瓶子的库存也不够。
“陈秘书,青山食品厂现在的年产能,只有一百万左右。四百万的订单,我吃不下。除非扩产,但扩产需要时间。”
陈秘书从公文包里又抽出一张纸,展开,推过来。纸上是老爷子的笔迹,毛笔写的,字迹遒劲有力,一笔一划像是在宣纸上刻出来的。
“姜厂长,老爷子说了:订单可以分批交付,分半年、分一年都行。给你半年时间准备。”陈秘书把纸上的字念了一遍,又把纸折好放回公文包里。
姜晚宁看着那张纸从眼前消失,手指在桌沿上又敲了一下,这回敲得比刚才重。
“告诉爷爷,我接。”
陈秘书站起来把公文包夹在腋下。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过头看着姜晚宁,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一句“那我就不打扰了”,推开门走了。吉普车发动的时候,周晚晴追到厂门口,站在那排晾衣架下面,看着车屁股后面的排气管喷出一团白烟,白烟在风里散得很快,一出来就被吹散了,连味道都留不住。
周晚晴跑回办公室,在姜晚宁面前坐下来,手指在桌上划来划去。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眼里的光变成了焦虑,嘴角往下撇着,像一只被抢走了鱼的猫。
“姐,四百万的订单啊!咱们厂现在满打满算一年才一百万出头,差了整整三倍。原料、瓶子、工人、厂房,哪样都不够。”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二丫正蹲在地上教石头认字。石头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像一只三条腿的凳子。二丫指着那个字说“人”,石头跟着说“人”,二丫又写了一个“大”字,说“大”,石头跟着说“大”。两个人蹲在灰地上头碰着头,影子被春日的阳光照得黑漆漆的。
“原料的事,让赵书记动员村民扩大种植面积,再多开两百亩地出来。瓶子的事,青河玻璃厂现在产能还有富余,我明天去一趟跟刘厂长谈谈扩产。工人的事,在村里再招五十个,不够的话去隔壁村招。厂房的事,现有厂房还能再加一条生产线,先把这条线加上,实在不够再想别的办法。”她转过身,从桌上拿起生产报表,翻到原料库存那一页看了一遍又放下。“四百万听着吓人,分到半年里每个月不到七十万。以咱们厂现在的底子,拼一把能冲上去。”
周晚晴在笔记本上把姜晚宁说的每一条都记了下来。字迹潦草,有些字她自己都认不出来,但她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把粥盛出来凉着,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大了,粥沸出来,流到灶台上滋滋响。二丫跑过去掀开锅盖,用勺子搅了搅,粥稠了,锅底粘了一层,她拿锅铲铲了铲,铲不动,倒了一瓢水进去,水碰到滚烫的锅底,白汽冒上来糊了她一脸。
“晚宁姐,吃饭了!”二丫喊了一嗓子,声音穿过院子,传到姜晚宁耳朵里。
姜晚宁从窗前转过身,走出办公室坐在条凳上。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红薯是她去年秋天存下的,窖藏了一冬,甜味更浓了,咬一口软绵绵的,像含了一块蜜糖。她把那碗粥喝完,放下碗,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桌上。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铜钱上,鱼纹清晰得像活的一样。她盯着那条鱼看了好一会儿,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光溜溜的,磨得发亮,照得出她的脸。
“晚晴,吃完饭你把扩产方案草稿做出来。明天一早我去青河找刘厂长谈瓶子的事。”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从老宅的烟囱口飘出来,在青山村的上空扭了几下,散了。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暗红色的光映在灶台的黑灰上。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灶膛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锅里的粥锅巴不再咕嘟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什么,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