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晚晴的计算器从早上按到了下午,换了三回电池。数字在屏幕上跳来跳去,加了一遍又一遍,她怕算错了,每笔账都要反复算三遍,三遍对上了才敢往本子上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满了数字,有些数字被她圈了起来,旁边画了问号,有些问号被她划掉了,写了新的数字。
“姐,账算出来了。”周晚晴把笔记本递过来,手指在最后一行数字上点了一下。“扩产需要新建一栋厂房、添两条灌装线、招至少八十个工人、提前囤半年的原料。这些加起来,至少要三百万启动资金。”
姜晚宁接过笔记本看了一遍,数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笔记本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三百万,加上之前市农行的五十万和账上的一百多万流动资金,够是够了,但几乎把所有的家底都押上了。她把笔记本合上,推到一边。
第二天一早,姜晚宁敲了林雪的房门。林雪刚从省城回来,行李箱还没打开,放在床脚,拉链敞着,露出几件换洗衣服和一沓文件。她在洗脸,毛巾搭在肩膀上,脸上还挂着水珠。姜晚宁在门口站了一下,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来。
“林雪,帮我联系省农行。我想用那笔四百万的订单做质押,贷三百万。”
林雪擦脸的手停了一下,毛巾贴在脸上没动。她把毛巾拿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姜晚宁对面坐下来,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个笔记本,翻开,上面记着几个银行信贷科长的名字和电话,有些名字后面画了勾,有些画了叉。她的手指在笔记本上划来划去,在一行字上停下来,那里写着“省农行信贷部刘主任”。
“这个人,跟我爸打过交道。我帮你问问。”
林雪当着姜晚宁的面拨了电话。电话响了很久,那边才接起来,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嗓音有些沙哑。林雪说她是林副省长的女儿,有一笔业务想找刘主任聊聊。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态度明显热情了一些,声音也亮堂了,像换了一个人。林雪把青山食品厂的情况说了一遍——四百万的全省供销社集采订单,青山食品厂过去两年的经营报表,资产情况,纳税记录。对方让她把材料送过去看看。
材料是第二天送到的。周晚晴亲自跑了一趟省城,抱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袋口贴着“青山食品厂贷款申请”的标签,字迹工整。她坐早班车去,坐晚班车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下车的时候腿有些软,扶着车门站了一会儿才站稳。她在车上只喝了一瓶水,吃了几块饼干,胃里反酸。
省农行的审批比预想的快。刘主任拿到材料的第三天就回了话——同意放贷三百万,以那笔四百万的供销社订单作为质押,利率按基准,期限一年。林雪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院子里洗衣服,手是湿的,在围裙上擦了擦才去接的。她听完之后站在电话机旁边握着手柄,指甲盖泛白,眼眶红了一下。
三百万到账的那天,周晚晴在银行柜台前站了很久,看着存折上那串数字,手指在数字上慢慢摸过去,摸了一遍又一遍。柜员催了她两声,她才回过神来,把存折塞进口袋里拍了拍。她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刺眼,她眯着眼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骑着三轮车往回走。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飞遍了青山村。赵德茂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村口碾盘上抽烟袋,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他都没察觉。他从碾盘上站起来,把烟袋在鞋底上磕了磕,“啪嗒”一声别在腰带上,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大步流星地往村里走。
“各家各户,都出来!开会!”
赵德茂的嗓子大得整条沟都能听见。不到半个钟头,村委会门口就站满了人。他站在台阶上,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纸上画着新厂房的位置——在老厂房东边,那块地荒了两年,长满了蒿草,草有人高。他指着纸上那个歪歪扭扭的方块,声音发紧但大得震耳朵。
“乡亲们,省里给了咱们村四百万的订单!晚宁丫头从省农行贷了三百万,要建第二栋厂房!就在老厂房东边,那块荒地!明天就开始平整土地,各家各户出劳动力,按工分算钱!”
人群里炸开了锅。金寡妇站在人群后面,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嘴唇动了好几下想说什么,看了看周围的人又把嘴闭上了。她旁边有人嘀咕了一句“三百万,那可是三百万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多钱”,又有人接了一句“你见过啥你见过”。
姜晚宁站在人群外面,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赵德茂在台阶上比比划划。她没说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弯的幅度很小,小到站在她旁边的周晚晴都没看见。周晚晴在旁边攥着计算器,手指在按键上按来按去,按得啪啪响,像在打什么节拍。
人群散后,周晚晴跟着姜晚宁走回办公室,把门关上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簸箕梁的山脊。夕阳把山脊镀了一层金,红彤彤的亮闪闪的。她把手从口袋里掏出来在窗台上撑了一下。
“姐,三百万的贷款,一年到期。万一到时候订单出了变故,还不上怎么办?”
姜晚宁在桌子后面坐下来,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桌上转了一下。铜钱在桌面上转了几圈倒在桌上,鱼纹朝上,鳞片一片一片的,在灯光下泛着暗绿色的光。她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光溜溜的磨得发亮,照得出她的脸。
“做生意哪有不冒险的。订单在手,怕什么。”她把铜钱放回口袋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敲了一下。“四百万的订单,三百万的贷款,就算扣除所有成本,只要保质保量按时交货,净利润至少还有大几十万。这笔账我算过,风险可控。”
周晚晴看着她嘴唇动了两下,还想说什么,又把话咽回去了。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把粥盛出来放在桌上,石头端了一碗放在姜晚宁面前,筷子搁在碗沿上。今天的粥加了红枣,红枣是二丫从代销店买回来的,用剪刀剪碎了扔进锅里,煮出来的粥带着一股甜丝丝的枣香。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红枣碎在粥里沉浮,像一朵一朵小小的红花。
姜晚宁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嘴,她嘶了一声,放下碗吹了吹,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石头坐在条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勺子,勺子太大了,他握着勺柄的末端像握着一把铁锹。他舀了一勺粥送到嘴边,粥从勺子里漏了一半,滴在桌上,滴在他裤子上,他低头看了看,用手抹了一把,继续喝。
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有人在底下敲了一下锅底。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石头脸上,忽明忽暗,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在做最后的挣扎。锅里的粥锅巴不再咕嘟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数着三百万到账后的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