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地图在办公桌上摊开的时候,边角卷起来,周晚晴用茶杯压住了一边,林雪用笔记本压住了另一边。地图是姜晚宁前天让周晚晴从县新华书店买的,一块二一张,纸张有些薄,折痕处磨出了白印子。她的手指从南江县出发,往西划过湖北,划过重庆,停在了四川。指腹在成都的位置上点了点,那里有一个小圆圈,是印刷厂印上去的,旁边写着“成都”两个字,字体很小,她眯着眼看了一会儿。
“明年全国调味品市场会井喷,辣椒、花椒这些原料的价格至少要翻三倍。”姜晚宁靠在椅背上,手指从成都往上划,划到川北的山区,那里有几个地名她前世在报纸上见过——那几年四川辣椒产量占全国的四成,但价格被外地贩子压得很低,椒农种一年亏一年。“现在不去把产能锁住,明年我们就得花三倍的价钱从别人手里买。”
周晚晴站在旁边,手里的铅笔在指间转了两圈。她把地图上那几个川北的县名念了一遍,又在心里把这几个县和省城的距离估算了一下,算出最近的也有两百多公里,山路不好走。她看着姜晚宁的脸想说“你一个人去那么远的地方不安全”,但看着姜晚宁那道目光,话到嘴边变成了“那我跟你一起去”。
林雪从通讯录里翻出一个号码,指着纸上那行字——刘厂长,青河玻璃厂的刘厂长,上个月刚跟青山食品厂续了三年的瓶子供货合同。“刘厂长说他有个战友在成都做农产品生意,姓彭,做了十来年了,在川北各县都有关系。”她把号码抄下来递给姜晚宁,“要不要先打个电话问问?”
姜晚宁摇头,把号码折好塞进口袋里。“电话里说不清楚。我们直接去坐飞机去。”周晚晴愣了一下——她这辈子还没坐过飞机,连机场在哪个方向都不知道。
飞机是早上七点五十的。天没亮姜晚宁和林雪就到了省城机场,换登机牌,过安检,在候机厅坐了好久,广播里一遍一遍地播着航班信息,声音软绵绵的,像有人在念经。登机的时候林雪走在前面,姜晚宁走在后面,找到座位坐下来,系好安全带,透过舷窗看着外面的停机坪。飞机滑行的时候引擎声震得人耳朵发麻,起飞的那一刻林雪攥住了姜晚宁的手腕,指节发白。
成都下雨,细细密密的不大,但连绵不绝,从机场到市区一路上没停过。刘厂长的战友姓彭,四十出头,黑脸膛,说话带着浓重的川北口音,笑起来声音很响,像是有人在他喉咙里装了一个扩音器。他开着一辆半旧的面包车,车里有一股烟草和潮湿混在一起的气味。他把姜晚宁和林雪拉到一家小饭馆,点了一桌子菜,红油滚滚的火锅,毛肚黄喉鸭肠摆了一桌,辣味呛得林雪咳了好几声。彭老板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里涮了几下塞进嘴里,嚼得嘎吱响,用筷子指着姜晚宁说:“刘厂长电话里跟我说了,你要辣椒花椒,要多少?”
“未来三年,三个县的产量,全部包圆。”姜晚宁吃得不多,筷子在碗里拨了两下,放下。“价钱按今年的市场价上浮一成,先付三成预付款,每年收货的时候结清尾款。”
彭老板的筷子停了一下。他看着姜晚宁,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身后的林雪脸上,又从林雪脸上移回来,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三个县全包?那可不是小数目。你晓得川北三个县一年产好多辣椒不?少说几百万斤。”
“我知道。”姜晚宁从帆布包里掏出青山食品厂的营业执照副本、省供销社的集采订单复印件和银行贷款证明,放在桌上推过去。“这是我的厂子、我的订单、我的资金证明。彭老板,你不用担心我付不起钱,你只需要帮我牵线搭桥,把三个县的农业合作社负责人约出来。”
彭老板看了那些文件很久,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抬起头把文件还给她,拿起桌上的手机拨了第一个号码。
接下来三天姜晚宁跑了三个县。每个县都有一场饭局,每场饭局都有一群人——农业合作社的社长、乡镇企业的主任、供销社的经理。酒桌上推杯换盏,说的都是些客套话,但每个人都竖着耳朵听她开出的条件——今年市场价上浮一成,当场预付三成定金,明年收货的时候一分不欠。有人心动,有人犹豫,有人当场拍板,有人说要回去商量。第二天一早她已经在另一个县城的招待所里吃稀饭馒头了。
第三份协议是在一个叫青牛镇的镇政府会议室里签的。会议室在一栋灰扑扑的二层小楼里,桌椅有些旧了,桌面上的漆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底下发白的木质。姜晚宁坐在长条桌的一边,对面是青牛镇农工商公司的总经理,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戴着老花镜,把协议逐条看了三遍,每看一遍都要抬头看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骗子,确认完了才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字。
姜晚宁把签好的协议书收进帆布包里,把银行汇票递过去。一百二十万,三份协议的预付款,占了贷款总额的四成。她把手从汇票上收回来,在桌子底下攥了攥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几道白印子,然后松开了。
回程的飞机上林雪靠窗睡着了。姜晚宁从帆布包里拿出那三份协议,翻了一遍又放回去。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铜钱被体温捂得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把铜钱攥在手心里,闭着眼,飞机颠簸了一下,铜钱从手里滑出去落在座位底下,她弯腰去捡,手指在座椅的金属腿旁边摸了好一会儿,在绒布与金属的缝隙里摸到了它。
到了省城,她找了个公用电话亭打给周晚晴。电话那头周晚晴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吸了一口气,声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姐,一百二十万,三个县的产量全包了。你胆子也太大了。”
姜晚晴握着话筒,没说话。她抬起头看着电话亭外面的天空,天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白布。
灶台上的粥煮好了。二丫盛了四碗,石头端了三碗。姜晚宁的碗放在条凳头上,筷子搁在碗沿上。她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烫,她吹了吹,又喝了一口。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红枣碎在粥里沉浮。石头蹲在灶膛前面,灶膛里的火已经熄了,余烬还在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像有人在底下轻轻敲了一下锅底,敲得很轻,像是在试探这个世界还醒着没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