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白骑自行车到青山村的时候,车后座上夹着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的边角被风吹得卷了起来,他用橡皮筋箍了两道才没让里面的东西飞出去。他把自行车支在青山食品厂门口,锁好,把信封从后座上取下来夹在腋下,走进办公楼。走廊里的声控灯坏了,他在昏暗的走廊里走了几步,摸到办公室的门,敲了三下,不重但很急。
“晚宁,出事了。”
姜晚宁正在看生产报表,铅笔在纸上划了一长串数字,正准备加总。她抬起头看见秦墨白的脸色——那不是平时的板正严肃,而是带着一种隐忍的愤怒,眉头拧在一起,下巴的肌肉微微跳动。她放下铅笔,靠在椅背上,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秦墨白没有坐。他把信封放在桌上,从里面抽出一张纸,是复印件,纸张有些皱,折叠的痕迹很深,像是被人攥过。他把纸摊开推过来,手指在“套取国家惠农贷款,用于个人挥霍”这一行下面划了一道,指甲在白纸上刮出一道浅浅的凹痕。
“匿名举报信。县食品工业办收到的,今天早上出现在主任的办公桌上。”秦墨白的声音压得很低,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一字一顿。“县里已经成立了调查组,要查青山食品厂的贷款使用情况。牵头的是县纪检委,成员有审计局、财政局和食品工业办的人。”
姜晚宁把举报信拿起来看了一遍。信不长,三四百字,字迹工整,不是手写的,是用打字机打的,每个字母的力度都差不多,看不出任何个人特征。内容大意是说青山食品厂从省农行贷的三百万惠农贷款,并没有全部用于生产经营,姜晚宁个人从中套取了大额资金用于购买豪车、出入高档场所等个人消费。信末没有署名,只打了一行字——“请上级严查,还南江县乡镇企业一个公平的竞争环境。”
她把信放回桌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味重。
“调查组什么时候来?”
“下周。具体时间还没定,但不会太晚。”秦墨白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晚宁,这次不是走过场。县纪检委牵头,说明有人把举报信递到了更高层。队里有人想动你。”
姜晚宁靠在椅背上,从抽屉里拿出一盒烟放在桌上。秦墨白看了一眼,把烟又推回去了,说他不抽烟。她从抽屉里摸出那枚铜钱,在手里攥了攥,鱼纹硌着指腹。“晚晴。”她朝门口喊了一声。周晚晴从隔壁跑过来,手里还拿着一沓没贴完的辣酱标签,围裙上沾着辣椒油,红亮亮的。
“把所有贷款合同、付款凭证、原料采购协议全部找出来,按时间顺序整理成册。一笔一笔对清楚,少一张都不行。”
周晚晴愣了一下,看了看秦墨白的脸色,又看了看姜晚宁的表情,什么都没问,转身跑了。她跑得很快,布鞋踩在走廊的水泥地面上,啪嗒啪嗒的,像有人在后面追她。
接下来的两天,周晚晴把自己关在财务室里,门从里面反锁了,谁敲门都不开。财务室不大,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文件柜,桌上堆满了账本和票据,她从早上七点坐到晚上十点,中午饭是二丫端进去的,放在门口敲了三下,她开门端进去,吃完把空碗放在门口,门又关上了。第二天下午,她把三大本整理好的材料搬到姜晚宁桌上,手臂在发抖。三大本,每一本都有砖头那么厚,用牛皮纸做封面,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贷款合同及付款凭证汇编”几个字,字迹工整,页码标注得清清楚楚。
姜晚宁翻了一下。第一本是贷款合同和相关批文,从省农行的三百万到市农行的五十万,每一份合同的复印件都在,按时间顺序排好,用订书机订在一起。第二本是付款凭证,每一笔贷款的支出都有对应的发票、收据或银行转账记录,连买一箱打印纸的票据都贴在上面,旁边用红笔标注了用途和经手人。第三本是原料采购协议,四川三个县的基地采购协议、青河玻璃厂的瓶子供应合同、青山村村民的辣椒收购合同,全部按年份和品类分类。她把三大本材料合上放回桌上,手指在封面上“汇编”两个字上慢慢划了一圈。
“够了。”她看着周晚晴。周晚晴的眼眶红了,眼睛底下有青黑色的阴影,手指上贴了三张创可贴,有两张翘起来了,露出底下发红的皮肤。
秦墨白在第三天带来了更具体的消息。“调查组的组长是县纪检委的张副书记,副组长是审计局的李副局长。举报信不是一个人写的,是几个人联名,但都用的匿名。不过我查到了其中一个人的笔迹。”他从信封里抽出一张纸,是举报信的复印件和另一张纸的对比。另一张纸是一份工作汇报的复印件,抬头印着“南江县食品工业办公室”几个字,落款处签着一个名字——孙德茂,字迹潦草,但笔画走势跟举报信上那几个没有打字的数字一模一样。
“孙科长,县食品工业办的老人了,四十出头,秃顶。这个人一直眼红乡镇企业,之前也举报过别人,都没查实。但每次举报都能让被举报的企业脱层皮,光是应付调查就够折腾的。”秦墨白把两张纸并排放在桌上,“他这次盯上你,是因为青山食品厂的发展太快了。他儿子开的调味品作坊半死不活,他觉得你抢了他们的生意。”
姜晚宁看着那两张纸上如出一辙的笔画走向,笑了。那笑容又乖又甜,像春天里刚开的花,但秦墨白和周晚晴都觉得后背凉了一下。
“让他查。”姜晚宁把两张纸叠在一起,折了两折,塞进抽屉里。“我的账经得起查,他不怕查个底掉,我怕什么?”
秦墨白看了她三秒,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院子里,二丫正蹲在地上教石头认字,石头用烧火棍在地上写了一个“人”字,歪歪扭扭的,二丫指着那个字说“人”,石头跟着说“人”,二丫又写了一个“大”字,说“大”,石头跟着说“大”。两个人蹲在灰地上头碰着头,影子被春日的阳光照得黑漆漆的,像两棵刚栽下去的小树苗。
“晚宁,孙德茂这个人不好对付。他在县里待了快二十年,关系网铺得很广。这次他能让纪检委牵头成立调查组,说明他背后还有人。”
姜晚宁站起来走到窗前,站在秦墨白旁边看着院子里的两个孩子。她把那枚铜钱从口袋里摸出来放在窗台上,阳光落在铜钱上,鱼纹清晰得像活的一样,鳞片一片一片的,从鱼头排到鱼尾。她把铜钱翻了个面,背面光溜溜的,磨得发亮,能照出她和秦墨白并排站在窗前的影子,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雾。
“背后的人是谁,查出来再说。”
秦墨白侧过头看着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把她的轮廓镀了一层金色,从额头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线条利落干脆,不拖泥带水。他在部队的时候见过很多人的侧脸,战友的、领导的、当地老乡的,但没有一个人的侧脸像她这样,明明只有十九岁,却沉稳得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几十年的石头。
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灶膛里的火还燃着,锅里没有粥锅巴,二丫今天把锅刷得很干净,倒扣在碗架上。灶膛里的火光映在石头的脸上,他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苗窜了一下,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汽冒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那道黑印子从左边眼角拉到右边下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