调查组进村那天是个大晴天，太阳毒辣辣地晒着青山食品厂门口的水泥地，热浪从地面升起来，空气都扭曲了。三个人从一辆面包车上下来，领头的是审计局的李副局长，五十来岁，戴着一副银框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不大但很亮，看人的时候像是在审视一本账册。后面跟着两个年轻一些的，一男一女，男的手里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女的抱着一个文件夹，表情都绷得很紧，像是来参加一场重要的考试。
赵德茂蹲在碾盘边上抽旱烟，看见那辆面包车开进来，烟袋差点从手里滑下去。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想迎上去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站在原地搓了搓手，最后还是蹲回去了。他帮不上忙，不添乱就是帮忙。
姜晚宁把调查组请进了会议室。会议室不大，长条桌六把椅子，窗户朝东，早上的阳光很亮，现在快到中午了，光线移到西边去了，会议室里有些暗。她让周晚晴把窗帘拉开，窗户打开通风，又倒了三杯茶放在桌上，茶叶是侯正堂送的好龙井，泡出来的汤色清亮，香气幽幽的。
三大本账册整整齐齐地码在桌上，像三块砌好的砖头，纹丝不动。封面上用毛笔写着“贷款合同及付款凭证汇编”几个字，字迹工整，每一本的厚度都一样。姜晚宁把它们推到调查组面前，手指在封面上点了一下。
“李局长，青山食品厂从省农行贷的三百万、从市农行贷的五十万，每一分钱的去向都在这里。合同、发票、验收单、银行转账记录，一笔一笔都对得上。”
李副局长翻开第一本账册，从第一页开始看。他看得很慢，每一张票据都要看一下日期、金额和用途，看完一页翻过去看下一页，像一台精准的机器在逐行扫描。他旁边的女同志主要负责核对银行流水，把存折上的每一笔支出跟账册上的记录一一比对，用红笔在数字下面划一道线，对上了就打一个勾。男同志负责整理，把核对过的票据按时间顺序插回文件夹里，每放回去一张就按一下，按得仔仔细细。
第一天翻完了第一本。第二天翻完了第二本。第三天翻到第三本的时候，李副局长的手指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把那张发票抽出来对着窗户的光看了看，又放回去，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姜晚宁坐在对面，手里端着茶杯没喝，看着他写那行字，没问。他写完之后合上笔记本，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他皱了皱眉，还是咽了下去。
调查组在青山村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他们查了所有的账目，每一张发票都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连买打印纸的收据都没有放过；走访了所有的供应商——青河玻璃厂的刘厂长、四川三个县的农业合作社负责人、青山村一百多户村民。刘厂长在电话里说“姜厂长付钱从不拖欠”，合作社的社长说“预付定金一分不少”，金寡妇被问到的时候嘴张了好几次，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说了句“反正她没欠过我的钱”。调查组还调了银行流水，把青山食品厂过去两年每一笔资金的进出都查了一遍，跟账册上的记录一一比对，每对上一笔就用红笔在数字下面画一道线。画到最后，李副局长的红笔画满了好几十页纸，鼠标在纸上划来划去，像一条在数字海洋里游泳的红鱼。
结论在一个月后的调查组内部会议上定下来的。李副局长把调查结果念了一遍，声音不大，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青山食品厂贷款资金使用规范，未发现违规行为。所有贷款均用于生产经营，与举报信所述内容不符。举报信所称‘个人挥霍’、‘购买豪车’等事项，经查证均不属实。”
张副书记在结论后面签了字。他把钢笔插回笔筒里，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咚咚。
调查组在核查举报信来源的时候，顺藤摸瓜查到了孙科长头上。举报信用的是打字机打的，看不出笔迹，但信封上的地址是手写的，那几行字跟孙科长在食品工业办签文件时的字迹一模一样，连把“青”字写成“菁”的错别字都一样。调查组约谈了他的时候，他一开始不承认，说信封不是他写的，字迹认错了。调查组拿出他在食品工业办的工作汇报，把两份字迹并排放在桌上，左一张右一张，左一张右一张，像在玩找不同的游戏。笔画走向、运笔力度、连笔习惯，每一处都对得上。他的脸色一寸一寸地变白，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墙倒众人推。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之后，查出他这几年收了好几个小作坊主的贿赂，金额不大，但次数多，加起来也不是个小数目。县纪委立案调查的消息传到青山村的时候，周晚晴正在车间里检查灌装线，听见赵德茂在村口喊了一嗓子，手里的辣酱瓶子差点没拿住。
县里的通报是红头文件，白纸黑字印着：“经查，青山食品厂合法经营，贷款使用规范，无任何违规行为。孙德茂同志因诬告他人及收受贿赂，被免去南江县食品工业办公室科长职务，并移送司法机关处理。”赵德茂把文件复印了好几份，一份贴在村委会的告示栏里，一份压在村部会议桌的玻璃板底下，还有一份揣在口袋里，走到哪儿掏出来给人看。
周晚晴在厂门口挂了一挂鞭炮。
鞭炮是老侯从县城带回来的，用红纸包着，盘成一盘，像一条熟睡的蛇。赵德茂爬上梯子把它挂在门头的钉子上，钉子钉得很深，他摇了摇。姜晚宁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那挂鞭炮。阳光照在她的侧脸上，她眯了一下眼。二丫和石头站在她身后，二丫捂着耳朵，露出一只眼睛盯着鞭炮，石头没捂，仰着脸。
“晚宁姐，点了！”赵德茂从梯子上下来，手里举着一根点着的香，递给姜晚宁。她接过来，走上前，把香头凑到引信上。引信嗤嗤地燃起来，火花沿着红线往上蹿，在阳光下明明灭灭。她退后两步，鞭炮响了，噼里啪啦的声响震得满院子都是回声，红色的纸屑飞了一地。二丫捂着耳朵蹲了下去，石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鞭炮炸开，嘴里发出“啪啪啪”的声音，配合着鞭炮的节奏。
姜晚宁站在台阶上，看着满地的红纸屑被风吹得到处跑，有的落在院子里，有的飘到墙头上，有的被风卷起来，在空中打着旋儿，落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铜钱，放在手心里端详了一下。阳光照在铜钱上，鱼纹的眼睛像是活了一样，闪了一下光。
灶台上二丫把粥煮好了。锅盖掀开，粥香弥漫在灶间，红薯的甜味混着米香，还有一点点红枣的甜。她盛了五碗，石头端了三碗，她端了两碗。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红枣碎在粥里沉浮。
姜晚宁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烫嘴，她嘶了一声。她把碗放下，从口袋里掏出那份红头文件，看了看，折好塞回去。炊烟从灶台的烟囱里升起来，细得跟头发丝似的，风吹过来，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