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是周县长亲自打来的。周晚晴接的时候还以为是公事,她爸很少用办公室的电话打给她私事,公私一向分得很清。话筒那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下属布置任务,连语气都一模一样。
“晚晴,省城谭厅长家的小儿子,今年二十六,在省建委工作。我托人问了,人家同意先见见。这周六,你回县城来。”
周晚晴握着话筒,指甲在塑料壳上掐出一道白印子。她张了张嘴,想说“我不去”,但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个“不”字怎么也挤不出来。她爸没给她说话的机会。
“谭厅长跟我打过几次交道,人很正派。他小儿子我见过照片,一表人才。这门亲事成了,对你对我都好。你也不小了,别挑了。”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嘟地从话筒里传出来,像心跳监护仪上的直线报警。周晚晴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还在抖。她站在办公桌前,看着桌上那沓没整理完的报表,数字在她眼前模糊了,变成一片密密麻麻的黑点,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
她蹲了下去,蹲在办公桌旁边,脸埋在膝盖里。肩膀开始抖了,一开始是轻轻地抖,像风吹过湖面的涟漪,然后越抖越厉害,整个人缩成一团。她咬着嘴唇没哭出声,但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水泥地面吸水性不好,眼泪积成一小摊,亮晶晶的。
姜晚宁推开财务室的门,看见周晚晴蹲在桌子旁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地上那摊眼泪反着光,像一小片碎了的玻璃。她没有问怎么了,走过去蹲下来,把手搭在周晚晴的肩上。周晚晴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眼睛肿得像桃子。她看见姜晚宁的脸,哭得更凶了扑过来抱住她的脖子,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闷的,断断续续的。
“姐……我爸让我去相亲……省城一个厅长的儿子……我不想嫁……我连见都没见过……”
姜晚宁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
“先别哭。跟我说说,男方什么情况?”
周晚晴从她肩膀上抬起头,用手背擦了一把脸。“姓谭,他爸是省建委的厅长。我在省城待了那么久,从来没听说过这个人。”
姜晚宁从口袋里掏出手帕递给她。手帕是白色的叠得方方正正,边角有些皱了。周晚晴接过去捂在脸上,闷了一会儿才拿下来,手帕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你先别急。你爸也是为了你好,但这个婚不能随便定。”姜晚宁站起来,把周晚晴从地上拉起来,按到椅子上坐下。“我去跟你爸说。”
周晚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她攥着那条手帕使劲擦,越擦越多。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眼睛里的光又急又慌。“姐,我爸那个人最要面子,你去了他也不会听的。他觉得谭厅长家的门第高,攀上了是他的体面。他根本不管我愿不愿意。”
姜晚宁靠在办公桌边上,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她。“面子重要还是女儿的幸福重要?”
周晚晴不说话了。她低下头,手指在手帕上无意识地绞着,把那块白布绞成一根麻花。办公室里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和周晚晴偶尔抽泣的声音。
第二天一早,姜晚宁去了县城。她没跟周晚晴说,一个人骑着三轮车去的。到县政府大院的时候门卫拦住了她,她报了周县长的名字,门卫打了个电话进去。等了大概十分钟,一个秘书模样的人出来带她进去。
周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房间不大,办公桌上堆着文件和报纸,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周县长坐在椅子上,穿着一件灰蓝色的中山装,扣子系得整整齐齐,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看见姜晚宁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伸出手跟她握了握。他的手很干,手心有硬茧,握得不重但很实。
“姜厂长,坐。晚晴经常跟我提起你。”
姜晚宁在他对面坐下来,没绕弯子。“周县长,我今天来是为了晚晴相亲的事。”
周县长脸上的笑容收了一些,但并不意外。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谭厅长家的条件,你应该也听说了。他小儿子在省建委,二十六岁,前途很好。晚晴嫁过去不委屈。”
“条件是不错。但晚晴不愿意。”姜晚宁看着他,目光不闪不避。“周县长,您问过她没有?她想不想嫁?那个姓谭的人怎么样,她没见过,您也没见过。您就凭一个门第,把女儿的后半辈子定了?”
周县长的手指停了。他看了姜晚宁几秒,眼神里多了一些审视。然后他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点上,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孔里喷出来,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灰白色的屏障。
“姜厂长,你不是当父母的,你不懂。做父母的,哪个不是为儿女好?”
“我是没有儿女。但我知道晚晴这几个月帮我把厂子管得多好。她从早忙到晚,从来没喊过累。这样的姑娘,不应该被人当成物件去交换门第。”姜晚宁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周县长没有打断她,只是一口一口地抽烟,烟雾越来越浓,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渐渐模糊了。
“周县长,您把晚晴嫁到省城去,攀上了谭厅长这门亲,您的面子有了。但晚晴要是过得不好,您心里能过得去吗?”
周县长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按了好几圈,按到完全灭了才松手。他看着姜晚宁,目光变了,从审视变成了某种更复杂的东西。
“你让我想想。”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苦味重,他没皱眉。
姜晚宁从县政府大院出来,太阳已经偏西了。她骑着三轮车往回走,到青山村的时候天快黑了。她把三轮车停在厂门口,走进财务室,周晚晴还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那条手帕,手帕已经被她揉得皱皱巴巴的,像一团被人丢弃的抹布。她抬起头看着姜晚宁,眼眶红肿着,嘴唇动了动,想问又不敢问。
“你爸说想想。”姜晚宁在她对面坐下来,把她手里的手帕抽出来叠好塞回口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递过去。“还没定死,先别哭了。该干嘛干嘛。”
周晚晴接过水果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糖是甜的,草莓味的,甜味在嘴里化开,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但这次是边吃边掉,嘴角有一点笑意。
灶台上二丫把粥煮好了。她盛了五碗,石头端了三碗。周晚晴那碗放在条凳中间,碗沿上搁着筷子。她洗了脸擦了眼睛,在条凳上坐下来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偶尔咕嘟一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周晚晴脸上,她的眼睛还肿着,但已经不哭了。她把那碗粥喝完了,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站起来走到院子里。
“姐,如果我爸真的逼我嫁,我就跟你干一辈子。”
姜晚宁站在院子里,月光照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投在地上。她的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铜钱,铜钱温热,鱼纹硌着指腹。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周晚晴,月光下她的眼睛很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