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姜晚晴骑着三轮车,周晚晴坐在车斗里,两个人往县城去。周晚晴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手指攥着车斗的边沿,指节发白。路两边的树往后跑,田里的稻子已经抽穗了,绿油油的,风吹过来像一片绿色的海,可她什么都看不进去,眼睛一直盯着自己的鞋尖。
县政府大院的门卫这回没拦,他认识姜晚宁了。上次来的时候周县长亲自送到门口,门卫在传达室里看得一清二楚,记住了这张脸。他拉开铁门,姜晚晴骑着三轮车进去,车轮碾过院子里的青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她把三轮车停在办公楼门口,从车上下来,整了整衣领,回头看了周晚晴一眼。
周晚晴坐在车斗里没动,手指攥着边沿,指甲盖泛白,指节突出。她的脸色不太好,嘴唇有些发干,眼睛底下还有昨天哭过留下的青黑色阴影,像被人用手指抹了一层灰。“姐,我跟你一起上去。”
“你在这等着。”姜晚晴的语气不容商量。
周晚晴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从车斗里挪到车座上,两只脚踩在地上,手指在膝盖上绞着。姜晚晴转身走进办公楼,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走廊很长,声控灯亮了一盏又灭了一盏,她的脚步声在楼道里回荡,像有人在丈量什么。
周县长的办公室在三楼最里面,门半敞着,能看见他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桌上堆着一摞红头文件,烟灰缸里已经有几个烟头了,青烟从烟灰缸里袅袅升起。姜晚晴敲了三下门,推门进去。
周县长抬起头看见她,眉头微微皱了一下,但很快就展开了。“姜厂长?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从桌上拿起烟盒抽出一根烟,没点,夹在手指间转了两圈。
姜晚晴没有坐。她走到办公桌前站定,两只手插在袖子里,看着周县长的眼睛,目光不闪不避。“周县长,晚晴的婚事,我要替她把关。”
周县长的眉头这回没展开,反而拧得更紧了。他把那根没点的烟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咚咚。他看着姜晚晴,目光从疑惑变成了不悦,像是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晚辈。
“你是她什么人?”周县长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压迫感。他在县长的位子上坐了快十年,跟下属说话习惯了这种语气,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她的婚事我做主,轮不到外人插嘴。姜厂长,你管好你的厂子就行,我们家的事不劳你操心。”
姜晚晴没有退让。她看着周县长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睛里写满了不悦和一丝被冒犯的怒意。她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今天要说什么,那些话在她的脑子里过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已经烂熟于心。
“周县长,晚晴是我姐妹。”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硬邦邦的。“她不愿意的事,谁也别想勉强。你要是越过我私自做主,我明天就带着青山食品厂搬出南江县。”
办公室里安静了。
周县长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住了,烟灰缸里的青烟还在袅袅升起,在空中扭了几下散了。他定定地看着姜晚晴,目光从怒意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在县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久,敢在他办公室里这么跟他说话的人,一只手数得过来,那些人是他的上级、同级或者有背景的人。面前这个十九岁的姑娘,什么都不是,但她的眼神告诉他,她说到做到。
他拿起桌上的烟,点着了,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他面前形成一小团灰白色的雾,他的脸在烟雾后面有些模糊了。他吸了第二口,第三口,一根烟很快就抽完了,他掐灭在烟灰缸里,烟头按了好几圈,按到完全灭了才松手。
“我知道了。相亲的事先放一放。”
姜晚晴看了他三秒,转过身,推开门走了出去。她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咔咔咔,这回比来的时候快了一些,但每一步还是踩得很实,没有一丝犹豫。
周晚晴还坐在三轮车上,低着头,手指在膝盖上绞来绞去。她听见脚步声,猛地抬起头,看见姜晚晴从办公楼的门口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她读不懂,既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她站起来想迎上去,腿麻了,趔趄了一下,扶住车把站稳了,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姐,我爸他……”
“他说相亲的事先放一放。”姜晚晴拍了拍三轮车车斗上的灰,“上车,回去。”
周晚晴站在原地不动了。她看着姜晚晴的脸,嘴唇动了好几下,一句话都没说出来。她的眼眶红了,然后眼泪涌了出来,她捂住了嘴,哭声闷在手掌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她扑过来抱住了姜晚晴,脸埋在她肩窝里,哭得浑身发抖。姜晚晴拍着她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动物。她没说话,只是拍着,拍了好久,拍到周晚晴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抽泣。
郭县长站在三楼的窗口往下看了一眼。姜晚晴已经骑着三轮车出了大院的门,车斗里坐着周晚晴,脸埋在膝盖里还在哭。他站在窗前看了好几秒,拉上了窗帘。
回去的路上周晚晴靠着车斗,眼睛望着路两边的稻田。风吹过来,稻浪翻滚,绿得发亮。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
“姐,谢谢你。”
姜晚晴没接话。灶台上二丫把粥煮好了,盛了五碗,石头端了三碗。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了,只有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一下一下的,像是县城那间办公室里周县长烟灰缸里最后一缕青烟散尽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