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县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姜晚晴走后，他点了一根烟，没抽，夹在手指间，看着烟雾从烟头上升起来，在空气中扭了几下散开了。烟烧到了过滤嘴，烫了一下手指，他才回过神来，把烟头掐灭在烟灰缸里。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小半缸烟头，有的掐灭了，有的还在冒烟，细细的青烟从他面前升起来，把他的脸熏得有些模糊。
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脑子里转来转去都是姜晚晴那句话——“我明天就带着青山食品厂搬出南江县。”一个十九岁的姑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他在县长的位子上坐了这么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有拍桌子的，有哭诉的，有递条子的，有托人说情的。但像姜晚晴这样，站在他办公桌前，直视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把威胁摆到明面上来的，她是第一个。她说得出做得到，这一点他心里清楚。
青山食品厂现在是南江县的纳税大户。去年缴了多少税，他看过报表，数字不小，在全县乡镇企业里排在前三。今年扩产之后，那笔四百万的全省订单一旦落地，税收至少要翻一番。这样的企业要是搬走了，不是他个人面子的问题，是县里的财政收入要掉一大块。年终考核的时候，这个缺口拿什么去填？靠着那几个半死不活的国营厂吗？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省城那个号码。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那边是个中年女人的声音，热情得有些过头，大概以为是来报喜的。周县长没绕弯子，直接说谭厅长家的相亲先放一放，女儿暂时不考虑婚事。对方明显愣了一下，想问什么，他没给机会，说了句“以后再说吧”，挂了电话。
他把话筒放回座机上，手指在上面按了一下，按得很重。桌上的文件还摊开着，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合上文件夹推到一边，从抽屉里拿出那包烟，抽出一根又点上。
周晚晴接到父亲电话的时候正在办公室里整理报表。电话响了，她接起来，听见那头的声音，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骨碌碌滚了一圈，掉到地上。她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握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她没有说话，只是听着，听着她爸用那种平时跟下属布置任务的语气说“相亲取消了，你先忙厂里的事”。电话挂了，忙音从话筒里传出来，她握着话筒愣了好几秒。
她跑出财务室，跑过走廊，跑过车间门口，跑到办公室门前一把推开门。姜晚晴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抬起头看见周晚晴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眼眶里全是水光。
“姐，相亲取消了！我爸打电话来说了，不去了！”周晚晴的声音在发抖，又尖又亮，像过年时放的鞭炮。她跑过去一把抱住姜晚晴，抱得死紧，胳膊箍着姜晚晴的肩膀，指节发白，脸埋在她肩窝里，声音闷在棉袄里，“姐，谢谢你，谢谢你……”
姜晚晴被她勒得有些喘不上气，但没推开。她拍了拍周晚晴的后背，一下一下的节奏很慢。“我说过，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她的声音不大，跟平时一模一样，不急不慢。周晚晴从她肩膀上抬起头，满脸泪痕，鼻尖红红的，嘴角却咧着笑，又哭又笑的模样有些滑稽，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是热的，不烫人，像冬天灶膛里的余烬。
“姐，我这辈子欠你的。”她的声音还在抖。
姜晚晴从桌上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看着她擦眼泪擦鼻涕，纸巾湿透了，她又递了一张。“说什么欠不欠的，你是我妹妹。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周晚晴攥着纸巾使劲点头，点得很用力，下巴都快磕到胸口了，像是怕点头轻了姜晚晴不信似的。她把眼泪擦干了，鼻头还红着，眼睛还有些肿，但整个人松快了，像是压在她身上的一块大石头被人搬走了。
姜晚晴靠在椅背上，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柔和——不是那种对二丫石头的宠溺，是平等的、认真的、像是在交付什么重要的东西。“晚晴，以后你自己的婚事自己做主，谁也别想替你放心。你爸要是再安排，你告诉我，我去跟他说。”
周晚晴的眼泪又涌出来了，但这次她没躲，就那么红着眼眶看着姜晚晴，嘴角的笑越来越大。她使劲点了一下头，把手里那团湿透的纸巾扔进垃圾桶，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水果糖剥开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了一句“姐你吃不吃糖”，姜晚晴摇了摇头，她把糖纸叠成一个小方块，压在桌角的玻璃板底下。
灶台上二丫把粥煮好了。今天红薯放得多，粥比平时稠，红薯块在粥里沉浮，甜味全煮进粥里了。她盛了五碗，石头端了三碗。周晚晴那碗放在条凳中间，碗沿上搁着筷子，她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嘶了一声，放下碗吹了吹又端起来喝。粥稠，米粒开花，红薯软烂，甜丝丝的。她喝完一碗又盛了一碗，石头看着她第二碗都快见底了，把自己的碗往她那边推了推。
灶膛里的余烬还红着，锅里的粥锅巴泡着水，没有咕嘟声。灶膛里的火光映在周晚晴脸上，她的眼睛还肿着，但嘴角一直弯着。石头蹲在灶膛前面，往里面塞了一根柴火，火苗窜了一下，舔了一下锅底，锅里的水汽冒上来，糊了他一脸。他用袖子抹了一把，脸上那道黑印子从左边眼角拉到右边下巴，二丫看见了，叹了口气，拿湿毛巾给他擦了擦。
